第三天上午,省级伦理专家顾教授抵达清溪镇中医院。
她从事临终关怀和医疗伦理研究多年,抵达后没有先去会议室,而是要求先见陶知。
林长生陪同她走进病房。
陶知刚完成一次腹水引流,脸色比前一天更加苍白。
“这位是顾教授。”
“负责参与伦理评估。”
陶知点头。
“顾教授好。”
顾教授坐在距离病床一米的位置,没有翻看病历。
“陶先生,我今天来,不是劝你继续活,也不是劝你接受捐献。”
“我只想确认,你的选择是不是你自己的。”
“是。”
“如果没有器官捐献这件事,你还会提出不接受主动终止生命吗?”
陶知想了想。
“会。”
“如果你的儿子反对,你还会这么想吗?”
“会。”
“如果医院能够保证充分镇痛,你还会这么想吗?”
陶知沉默了更久。
“可能会犹豫。”
顾教授点头。
“为什么?”
“我怕疼,也怕昏迷。”
“但如果不疼,也能保持尊严,你是否愿意自然走到最后?”
陶知看向窗外。
“我想试试。”
顾教授又问:“你是否认为自己给家人带来了无法承受的经济负担?”
“有一点。”
“你的家人是否曾经要求你尽快结束生命?”
“没有。”
“是否有人以捐献器官能够帮助别人为理由,劝你放弃治疗?”
“没有。”
顾教授做完记录,才看向陶远和妻子。
“你们有没有向他表达过必须捐献的期待?”
妻子连忙摇头。
“没有。”
陶远也说:“我只希望他活着。”
顾教授点头。
“这很重要。”
谈话结束后,她向林长生说明,陶知目前具备清晰、连续和稳定的意思表达能力。
但他还需要接受心理状态评估,并且所有关键决定都要经过冷静期。
“他现在提出的请求,不能在一次谈话里全部完成。”
“为什么?”
“因为疼痛、缺氧和临终恐惧会反复波动。”
“同一个决定,需要在不同时间点重复确认。”
林长生点头。
“冷静期多长?”
“没有一个绝对统一的天数。”
“但至少要等症状控制后,再进行第二次确认。”
顾教授看向病房。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有人替他按下按钮。”
“而是有人确保他在不被疼痛逼迫的情况下,仍然有选择的能力。”
这句话让林长生沉默了很久。
第三次会议随即开始。
会议重点不再是安乐死能不能做,而是如何防止患者在绝望中被迫做出极端选择。
心理专家首先提出,陶知需要进行连续心理评估。
不能把他表达死亡愿望简单归为抑郁,也不能因为他提出捐献就把他定义为高尚。
“他可能同时存在疼痛、恐惧、失控感和责任感。”
“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
“治疗目标不是让他必须改变想法,而是让他在情绪稳定时重新表达。”
法律顾问补充,患者可以签署器官捐献意愿书,也可以签署临终照护意愿。
但任何文件都不能赋予医院主动致死的权限。
红十字会协调员则说明,器官捐献必须在患者死亡后依法判定。
“不能为了捐献而缩短治疗。”
“不能提前指定受者。”
“不能以捐献成功与否评价患者的人生价值。”
林长生听到这里,抬头补充道:“这一点必须告诉陶知。”
“他现在把捐献看成最后能帮助别人的事。”
“如果最后医学评估认为器官不能使用,他可能会觉得自己又一次失败。”
顾教授看向他。
“所以要把捐献从道德任务还原成个人意愿。”
“捐不成,也不代表他没有价值。”
会议室内再次安静。
赵广平将这句话写进了方案。
经过三天连续讨论,医院最终形成了完整的临终照护安排。
陶知可以在清醒状态下签署器官捐献意愿登记。
他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接受气管插管、胸外按压和长期机械通气。
当病情进入不可逆的终末期时,医疗团队将以镇痛、镇静、缓解呼吸困难和陪伴为主要目标。
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医院将尽量减少无意义的侵入性操作。
但医院不会主动实施安乐死,也不会通过药物或针灸故意加速死亡。
器官捐献则必须在心脏停跳后,依照法定程序进行医学评估和获取。
林长生把方案拿给陶知看。
文件一共有七页。
陶知看得很慢,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两次。
“这里写着可以拒绝长期机械通气。”
“是。”
“如果我现在签了,之后还能改变吗?”
“可以。”
“临终照护意愿也能改?”
“只要你仍然具备表达和判断能力,就能改。”
“捐献登记呢?”
“也可以撤回。”
陶知点头。
“那就很好。”
陶远拿起文件,看得比父亲更快。
“这里写着,心跳停止后才启动捐献流程。”
“是。”
“那如果我还有意识,就不能捐?”
“不能。”
“必须先确认死亡。”
陈岚回答。
陶远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复杂。
他既希望父亲的器官能救人,又无法接受这件事真的发生。
陶知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很矛盾?”
“是。”
“我也觉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矛盾不代表不能决定。”
陶知指了指文件。
“人活着,总会遇到两边都舍不得的事。”
林长生把笔放到桌面上。
“在签之前,我还要再问一次。”
“你是否理解,捐献不一定成功。”
“理解。”
“是否理解,签署后不能要求医院提前结束生命。”
“理解。”
“是否理解,器官捐献不会给家属带来经济回报,也不能抵消医疗费用。”
“理解。”
“是否仍然愿意签署?”
陶知看向妻子,又看向儿子。
妻子哭着点头。
陶远深吸一口气。
“我听你的。”
陶知没有马上落笔。
“儿子,你不是因为听我的才同意。”
“我知道。”
“你可以不同意我捐。”
“我不同意你死。”
“这不是一个问题。”
陶远看着他。
“那我同意你捐。”
陶知这才拿起笔。
他的手因为乏力轻轻发抖。
林长生没有替他握住笔,只让护士调整床头,让他能保持舒服的姿势。
陶知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陶知。”
两个字写得并不漂亮。
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律师、红十字会协调员、医院代表和两名独立见证人依次签名。
录像设备全程记录。
视频结束后,陶知靠回床头。
“这就完成了?”
“完成了登记。”
“还有什么要做?”
“可以录一段给家人的话。”
陶远立刻摇头。
“今天不录。”
陶知看着他。
“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那就等你准备好。”
林长生没有催促。
签署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退出病房。
陶知闭着眼睛休息。
过了很久,他才对林长生说:“我刚才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那是你的名字。”
陶知睁开眼睛。
“如果我写不下去呢?”
“可以暂停。”
“如果我不想签了呢?”
“可以不签。”
陶知笑了笑。
“你们总是说可以。”
“因为决定应该在你手里。”
“可医生不是应该替患者做决定吗?”
“医生负责告诉你病情和风险。”
“患者负责决定自己愿意承受什么。”
陶知轻轻点头。
“我以前只知道,医生治病。”
“现在才知道,医生有时候还要守住患者手里的那点东西。”
林长生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点东西叫自主。
也叫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