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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话说那山下……

    她回西配房时,见玉祁仍盘膝打坐,便悄声寻了本杂书读起来。待青杏自厨下提了晚膳食盒进来,她搁了书,正欲唤玉祁时,他已徐徐睁开双目,起身踱了过来。

    晚膳仍是清素斋饭,玉朝挑挑拣拣讲下午之事回了玉祁,自然略去刺臂取血一事。玉祁听了神色如常,未有疑色。

    膳后无事,她缠着玉祁要指点五禽戏的行功要诀。才舒展臂膊摆开架势,做了两三式虎形,便被玉祁出声喝住,亲手扳着她的肩肘,校正腰身步法,一招一式拆解劲力。这般细细点拨下来,待玉朝歇至侧榻上时,已过了半个时辰。

    昨日她不得要领,只觉身子微微发热。今日七叔调顺了筋脉,引着气血周行,只觉通体暖融融的,虽出了一层薄汗,却神清气爽,筋骨舒泰得紧。

    她伏在枕上暗叹,怪不得主家都潜心修炼,这身轻捷飘然、无挂无碍的滋味着实让人沉溺。想着想着,倦意漫上来,便合眼沉沉睡去。

    丹室不比她的寝院有地龙暖着,往日在此歇宿,虽睡得沉,次早醒时必是手脚冰凉,难受得紧。如今这般,倒是能睡个好觉了。

    一宿无话,转瞬便是第三日。

    玉祁自阴凉柜架上取下素瓷盒儿,逐盒验看了便分与玉朝、青杏各捧了,三人一同往正房丹鼎处来。

    他先俯身验看鼎底铺的真土,掌心运力按了按,见压得平平整整,紧实不塌,心下倒有几分赞许,颔首道:“这土铺得倒还瓷实,也算用了几分心。”

    说着,便将瓷盒中青金粉细细倾入鼎中,沿底匀匀铺平,约至鼎身三分之一处便住手,以玉刮板轻轻压实。灵砂丹法,全凭药气升腾凝结于鼎盖,故须留足升炼空间,装填过满则气无所聚,丹必不成。压实之后,再覆上半寸厚的细磁粉隔气,方将鼎盖对准榫缝,稳稳扣合。

    丹家有云:“固济不密,丹飞无迹。”这封鼎一道,唤作“固济”,最是升炼的紧要关口。鼎盖扣合停当,先以六一泥将接缝缝隙一一填实,再沿缝层层涂敷,最后修作半寸厚的圆浑泥埂,将接缝与盖沿封得严丝合缝,半分隙漏也无。固济之后,炉鼎须移至阴凉通风处,阴干一昼夜,方可入炉起火。

    此番功夫最是磨人,每隔一个时辰便须检视一遍,泥上若有细纹绽裂,立时便要以湿泥补好,如此反复,直待泥层通体干透,坚如陶瓦方可。若图省事,欲用火烘烤催干,泥层遇热骤缩,必然迸裂,待起火后水银走泄,轻则丹毁,重则鼎炸伤人。

    说来这些活计她也未少做,不过是担心老天生事,做不上一刻便要换人接手。时日一长,手艺虽未荒疏,人却着实惫懒了许多。

    此番有玉祁在旁盯着,她不好明目张胆,只得与青杏轮番检视。许是此次老天作美,提心吊胆地熬了一白日,半分岔子也没出。到晚来照旧练了一趟五禽戏,周身舒泰,便欢欢喜喜歇下了。

    第四日,玉祁心知玉朝夜里要守炉,便不叫青杏唤她,自去料理安炉设水的事宜。将阴干透了的丹鼎安入既济炉的鼎室之中,四周以细土层层填实,不敢有半分歪斜;炉身各处接缝,再以六一泥细细封固,只留东侧火门与底部灰坑作通风通灰之用。

    既济炉定安设水盘一具,盘底严合鼎盖,倾入洁净温水约没过鼎盖一寸——此乃丹家冷凝之法,使硫汞升腾之气遇冷凝华,尽结于鼎盖内侧。待炉身周遭通体贴了六一泥、封锢停当,火门只留半指宽缝隙透气,玉祁便往东配房点检炭团,逐一分拣坚实耐烧的,移至正房阶下码好备用。

    这般首尾料理周全,不觉已交晌午。玉祁踱回西配房,原想唤玉朝起身活动活动,久卧最是耗散神气,及至进门,却见她早已穿戴齐整,正同青杏在案头点检夜里垫饥的糕饼。

    玉祁目光扫过,见案角还搁着几碟蜜饯果脯,想来是这丫头私藏的零嘴,便也收回视线,只作未见,正色叮嘱道:“正房一应需用之物,我都替你备妥了。我走之后,你须先行设醮告神,祭炉安位,今时不同往日,切不可潦草敷衍。”

    玉朝撇了撇嘴,不甚在意:“若告神便能成丹,天底下哪里还有炼废的丹炉?”

    “想是他们心不诚罢。”

    玉朝嗤的一笑:“世间心诚的人多了去,也未见世道因此便好了。”

    玉祁听了不禁失笑,反诘道:“你连山门都未出过,又晓得什么世道?”话锋一顿,又缓声道:“不过等你修为有了根基,能自保了,原该下山去走走看看。道不远人,修行岂止是枯坐蒲团?莫要和你父母学。罢了,不同你说这些,我去了。”

    玉朝应了一声,起身跟在他身侧:“七叔,我送你到院门。”

    这丹室原是个独立小院,规制不甚大,自西配房到东南角的院门,不过数十步远近,说话间便到了。

    玉祁在阶前停步,回身看她:“不必送了,就到这里吧。你安心在此炼丹,十日功成便出来。若有棘手的事,打发青杏去寻我就是。”

    “好。”玉朝乖乖应着,望着他眼底的关切,脱口便道:“七叔若真是我爹爹,倒也好了。”

    玉祁不防她说出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哂笑:“那你还是饶了我罢,成日替你操心这操心那,我还有什么功夫修炼?”

    说罢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又道:“行了,回去吧。扭扭捏捏的,看得我眼疼。”

    话音落时,便收回手,转身挥了挥,径自去了。玉朝也不恼,望着他背影轻哼一声“口是心非”,反手合了院门,蹦蹦跳跳往正房去了。

    子时一至,玉朝便引火入炉。正房内更无旁人,她与青杏午后便收拾妥当,在丹坛侧边铺了软垫褥子。隆冬守炉原不算难熬,不比盛夏暑热,挨着丹炉便如蒸烤;冬日寒寂,反倒能借炉火暖意,周身都温煦得很。

    她方才练完一趟五禽戏,正倚着褥子躺着,白日里睡得多了,此刻倒精神得很。原想寻两本闲书来翻,又念着丹炉头三日得文火温养,最是热不得冷不得,少不了耗费心神盯着,万一水盘里的水熬干了,药气散逸,便是前功尽弃。

    此刻距卯时还有三个时辰,长夜漫漫,委实有些无聊。若论打坐,她也只能做到身静,心猿意马拴不住,断难入定;便是真入了定,也没有七叔那般周身洞明的本事。

    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一旁抱膝坐着的青杏身上。这几日青杏倒格外安分,想来要么是那夜之后得了新的吩咐,要么便是惜命怕事。玉朝倒觉这样也好,灵砂丹若是炼砸了,她也没法向族中交代,旁的恩怨,且等丹成之后再说。

    正百无聊赖间,忽听青杏轻声道:“小姐,若不嫌絮烦,婢子给小姐讲个故事解闷可好?”

    许是炉火光色朦胧,映得人眉眼都柔了;又许是窗外寒风簌簌,衬得屋里格外静,青杏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温软,玉朝鬼使神差点了头。

    青杏抿嘴一笑,忽地学那市井说书人的模样,抬手虚虚一拍,曼声道:“话说那山下青安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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