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安镇形局甚奇,九山环拱如屏,一水穿镇而过,将街市分作东西两片,天然凑成个天地互交的风水格局。
早年镇子依水道兴起,南北商旅行旅多打此经过,市井辐辏,渐渐繁盛起来。后来河道改道,商路偏移,市面虽日渐寥落,那街巷规制、宅院规模,倒还留着全盛时的模样。
青安镇正街居中,住着一户龙姓的大族……
“且慢!”玉朝正支着颐斜倚在褥上,听得入神,忽地直起身来打断,“他们如何敢姓龙?自古帝王都称真龙天子,便是他们自家不知忌讳,地方官府也该勒令改姓才是,如何容得这户人家代代相传?”
龙家不姓龙,那姓什么?青杏一时倒被问住了。她自出生起便在青安镇,仆妇们如何说,她便如何听,一贯如此,竟是从未想过这一层。
沉吟半晌,方迟疑道:“想是青安镇凋敝了,派来的官吏多是左迁闲职,本就升迁无望;那龙家在镇上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官府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说,那些地方官儿,巴结龙家还来不及呢。”
“巴结?”玉朝手肘撑得酸了,便抱着锦被打了个滚,挨到青杏身侧。
她歪着头道:“做官的便是品级再小,手里也有差役公人,何须去巴结一户乡绅?难不成他们姓龙,便真是龙身化形不成?”说着自己先觉有趣,抿着嘴笑起来。
青杏听她一连串发问,也不着恼,只缓缓道:“这便要说到龙家的不凡之处了。”
青安镇四条正街,龙家宅邸便占了半条街的气象:一宫、一院、二祠、三洞、五阁,错落排布,规制宏阔。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踞立,威猛非常;两侧旗杆上悬着鎏金府牌,红砖黛瓦,墙檐下绘着山水楼阁、花木翎毛。隔着粉墙一望,内里殿宇峥嵘,楼台掩映,树木蓊蔚,山石清润,百年世家的底蕴,直透墙来。
玉朝听得眉尖微挑,兴致更浓:“这般排场,倒像个世代簪缨的门第,龙家先祖定非寻常人物。单有银钱,断没有这般眼界格局。却不知比起我玉家来如何?”
青杏闻言低头思忖片刻,摇首道:“论富贵奢华,自然是比不上玉家仙府的。其余的……婢子就不好妄说了。”
“我不信,你且讲来。”玉朝不依。
若论世情常理,龙家这般门第,往来该无白丁,姻亲非书香即权贵才是,偏生龙家择亲全然不按常理。他们结亲只守一条规矩:不问家世门第,只看女子身康体健、好生养。
说也蹊跷,那些女子嫁入龙家,头三两年还能出来走动人情,待生产过后,便渐渐没了踪迹,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人得见。
可龙家子弟个个武艺高强,寻常鸡鸣狗盗的琐屑事他们不管,但凡镇上有奸邪作祟、精怪扰人,他们无有不应。快则当日便料理干净,迟也不过三两日,因此镇上百姓都感念其德,口碑极好。
“精怪诡谲之事?”玉朝听出几分异处,手指轻轻揪着身下锦被的边缘,奇道:“镇上就没有道士、僧人么?怎么龙家反倒做起出家人的营生?莫非山下世道艰难到这般地步了?”
“这婢子便不晓得了,只听闻镇上素来不见僧道踪迹。”青杏自小入山,十余年不曾下山半步,龙家种种皆已模糊,不过捡着印象深的讲罢了。
她忽然记起一事,又道:“镇上还传过一句闲话,说龙家满门都不是人身,是妖怪化的。”
玉朝双眸登时亮了,又往前凑了凑:“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真妖怪,只在杂书上瞧过画像。你快说说,这龙家的人,是生着三只眼,还是四只手?莫不是有八条腿不成?”
“小姐说笑了。”青杏哑然失笑,“便是精怪要混迹尘寰,也须托个齐整人身,万一露了行藏,岂不是有道流法师来收伏?旁的婢子不知,不过龙家子弟个个生得英武挺拔,眉目俊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好相貌。”
玉朝不觉嗤了一声,斜睨着她道:“这有什么稀罕?我玉家子弟,不说个个芝兰玉树、丰神绝世,也尽是清隽出尘,带几分仙风道骨。皮囊再好,拆开不过一团血肉;世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何其之多。何况从来红粉骷髅,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这话莫说男子,便是放在女子身上也一样使得。”
“是这个理。”青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玉朝脸上,炉火映得她眉眼明明灭灭,语声愈发软和,“只是婢子见过的人有限,每日瞧着小姐,只觉恍若神仙宫妃,便是朝夕相对,也是我见犹怜。婢子尚且如此,何况山下凡夫俗子?可见这皮囊虽作不得根本,却最是容易动人心神。”
玉朝从未下过山,自然不知这世间并非道理能说通。譬如这人呐,一旦动了真情,便难免掩耳盗铃,眼盲心也盲,那时假成真,哪里还有好歹之分?
她眉头一蹙,不以为然地道:“旁人说这话也罢了,你自小跟着我,便是不曾修行,也该耳濡目染,怎的还这般尘俗不堪?”
她原不是听不得赞语,只是玉家每数代便有神仙降世,生来自然仙姿玉貌,迥异凡流。这一代神仙是玉夕,她不过是沾了一母同胞的缘分,生得与玉夕一般模样罢了。
若不然,她本貌究竟如何,倒也难说。想来不过是华服珠翠衬了气派,诗书杂卷添了灵秀,山中清居养了出尘之气,才不至泯然众人。
青杏听她数落,也不分辩,只笑着续道:“婢子还听人说,先前有个在龙家当差的仆妇,夜里值宿撞见了邪祟,第二日便痴痴傻傻。镇上人都说是吓散了三魂七魄,也有私下说龙家豢养精怪的。亏得龙家待人宽厚,打发了许多银两与那人家,才不至断了生计。”
“些小恩小惠,便把满镇人都收服了,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玉朝哼了一声,屈着纤纤玉指,一桩桩数道:“门第豪富,武艺高强,专管除邪斩怪,择亲又不重门第,连下人都撞见了妖异——”
她唔了一声,眸光微动,倒像琢磨出些滋味来:“听这光景,莫非与我玉家一般,是修行的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