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经玉朝这一提醒,登时恍然大悟:“若真若小姐所言,这许多蹊跷处倒是都能解释得通了。”
“只是,”她话锋微转,眉尖蹙了蹙,又道:“龙家有个传了几百年的旧规矩:凡是族中血脉,无论殁在天涯海角,尸骨必要归葬祖茔,谓之落叶归根。因此哪怕山高水远、耗费无算,他们也必千方百计将灵柩迎回龙家。”
玉朝听了倒也不以为奇。世家大族素来最重宗族根脉,便是内里有多少龃龉,面子上总是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玉家自来也是这般光景。便随口道:“想是龙家阖族齐心,又格外看重血脉,不忍骨血流落异乡,才立下这般规矩?”
青杏却摇了摇头,放低了声气:“好似和龙家世代相传的诅咒有关。”
“诅咒?”玉朝顿时精神一振,抱着锦被一骨碌坐起身来,两眼亮晶晶地瞅着青杏,催道,“什么诅咒?速速道来!”
“婢子也都是道听途说。”青杏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只镇上人都这般传。说龙家子弟寿数都短,等婢子入观那年,偌大龙宅已剩不下几口人丁了。早先年间,贫家小户倒都乐意与龙家结亲:一来攀了高门体面,二来那彩礼丰厚,够一家子花销半辈子。纵是隐隐知道女儿嫁进去多半没个下落,也都情愿做这门亲事。”
玉朝听着蹙起眉,忍不住插言:“既是存了这般买卖心思,早嫁晚嫁原也差不多,怎的如今反倒不肯了?”
“这便要说到‘人’字上头了。一撇一捺看似简单,有人立得顶天立地,有人却生来是跪着的。”她说到此处,唇角虽带着淡笑,却不及眼底。
又续道:“早先龙家虽不算人丁兴旺,也还有十来个丁口;后来不知怎的,一代比一代寿促,到如今竟凑不齐十指之数。世人便是想自欺欺人,也怕街坊邻里戳脊梁骨。如今天下说起龙家求亲,但凡疼女儿的人家,都只管摇头不肯。背地里有没有贪财应允的,婢子便不知了。”
玉朝听得入神,追问一句:“代代都是这般光景?”
“代代皆如此。”青杏答得斩钉截铁。
玉朝听罢,手一松,又顺着倒回褥子上。她于修行上的见识远胜青杏,心下暗忖:若龙家果真是修行门户,究竟是何等阴毒诅咒竟能缠缚数百年,令满门修士束手无策?若他们不是修士,又是何人下这般狠手,非要断他龙家满门香火不可?
这么一转念,龙家择亲只看身康体健、好生养的规矩,倒也顺理成章。要撑住门户,总得拼命开枝散叶,只要生得比死得快,香火便断不了。
她心里还存着一桩猜测,略一沉吟,又问道:“除此以外,龙家还有什么异处不成?”
青杏歪头想了半晌,方迟疑道:“婢子小时曾亲眼见过一回,龙家子弟把外头寻回来的尸骨装在棺里,一路抬回镇上。那棺材大得异样——”
说着便抬手比划起来。
世间丧葬之礼,各有定数。寻常百姓家,不过一口薄棺,寻块过得去的地埋了便是;略殷实些的,买口厚些的好棺,请个先生看块风水地,定好时辰朝向,为的是荫庇子孙后代。
只是天下吉地有限,上佳的龙穴正脉被皇家占了,次一等的归王公贵族,再往下按品级轮着文武官员,轮到乡绅百姓手里,也没什么好去处了。因此但凡家里出个有出息的子弟,旁人都要说一声祖宗积德,坟头冒了青烟。
青杏比划的那尺寸,搁在寻常人家已是极奢阔的,瞧着竟像有椁有棺的世家制式。不过那时她年纪尚小,分寸拿捏不准,记忆模糊也是情理之中。
玉朝也不拆穿,只侧着身子听她讲,搭在身侧的手指一下一下漫不经心敲着锦被,直听到青杏话锋一转,道:“而且那棺材,是铁打的。”
“铁棺?”玉朝眉尖猛地一跳,撑着半坐起来,连声追问:“棺外可贴有符箓?棺身上有没有什么奇异的纹路图案?”
“那倒没有。”青杏见她神色郑重,不觉失笑道:“婢子这点还是记得的,倒是小姐越说越玄虚了。”
“平白无故的谁用铁棺盛殓?”玉朝听罢,复又倒回褥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便是九五之尊,棺椁也不过金、玉、木三等选料,何曾见以铁为棺的?对了,龙家祖茔在何处?你们山下人可曾见过,或是听老辈人说起过?”
“好似……从未听过。”青杏蹙着眉尖搜肠刮肚想了半晌,忽的睁了眼,讶然道,“真是奇了,竟还真未听人提过。”
玉朝眉尖一扬,面有得色:“事出反常必有妖。既是讲究落叶归根,偏用铁棺,又守着这许多古怪规矩,叫人如何不多想?”
“小姐这话倒提醒我了。”青杏眸光微动,又续道,“镇上人私下都传,说龙家祖上曾与精怪签了契约,才换得子孙个个英武挺拔,都是天生的练武根骨。”
“且慢。”玉朝抬手揉了揉额角,颇觉头疼,“英武不凡也就罢了,怎么又扯出练武奇才来?你是亲眼见他们演武练拳,还是龙家给了你好处,特意替他们张目?”
“原是镇上人人都这么传的。”青杏讪讪一笑,又解释道,“不过龙家子弟气力过人却是真,不然婢子当日,怎能见着单人独肩便扛着那口铁棺回来?”
她说着,目光微微飘远,似是追忆当日光景,顿了顿又道:“婢子那时站在街边,他迎面经过便看得真切,神色自若,步履沉稳,若不是肩头扛着偌大一口铁棺,只当是寻常散步一般。”
玉朝听了,垂眸沉吟半晌,方道:“听你这般形容,倒又像修行中人了。那般大的铁棺,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重,若是七叔也扛得动,却未必有这般轻松。”
“不过,”她话锋一转,又道:“既是修行门户,又代代短寿,死后还须铁棺收殓——听着不似正经玄门路数,倒像是修了旁门左道的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