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恭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只是发现,自从他去了一趟沈家,自己身边的人就开始多了起来。
昨日还有人问他的住处,今日还有人来送帖子。
之前他去礼部询问事情,还要在门外等上半日。
今日却有人主动告诉他,陈进士若有什么不明白,可以来问我。
昨日他与同年吃饭,别人问他有没有门路,今日还有让他日后多照应。
陈恭心中感慨。
一个寒门士子,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考中进士。
考场上,只要有足够的学问,便有了一条路可走。
可出了考场后,学问只是一块敲门砖。
你还得有人看见你,有人愿意用你,有人替你递话,甚至还得碰上一个愿意给你机会的人。
陈恭想起自己这些年读的书,那些圣贤文章里,说的是修身、齐家、治国。
可真正走进朝堂后,他才知道,书上的道理,与现实间,差距极大。
最后,沈家与陈家正式交换庚帖。
陈恭的婚事定下了。
消息传出,汴京的士林少不免又是一阵议论。
有人说陈恭运气好,有人说沈家看中他,是因为他出身寒门,好使好用。
这些虽也是事实,可若不是人品稳健,沈家自然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而若不是沈家相中他,谭家未必会这么早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一环扣一环,谁也不是单凭一场殿试走到了最后。
这年的春天,有人考了状元,名动天下。
有人二甲前列,门庭若市。
有人三甲末尾,仍在为一纸差遣奔波。
陈恭的确算幸运的,他的学问让他站到了二甲第八的位置。
而他的品行,让沈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而沈家这门姻亲,又让谭延舟定下了他。
从此之后,他在朝堂上每一步,都会比毫无背景的同年走得容易一些。
寒窗十年,换来的只是进士出身。
真正能不能出头,还要看学问、品行、机缘,以及有没有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愿意替你推开那扇门。
知识的确能改变命运,但这其中也附带了不少客观因素。
这就是所谓的仕途,无数新科进士金榜题名后,才真正开始面对的第二场考试。
金榜题名的喜悦,同样渲染了整个谢家村。
自从谢承曦、谢立新后,谢氏一族,这回殿试后,金榜题名的,足足有三人。
先是族里的谢立尧,考中了三甲,名次虽末,但却实实在在榜上有名。
此人秋闱考了两回,今年已经将近二十五岁,说来,还是谢承曦的一位族兄。
而另外两人,则是老谢家大房的嫡子谢立阳和庶子谢立君。
谢立阳考中二甲二十五名。
谢立君考中二甲五十五名。
谢氏一族不过百余人的小族,过去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家里能出一个秀才。
后来出了谢承曦和谢立新,全族都开始意识到学问才能改变命运。
再有谢承曦赞助的族学和奖学金制度,后又有老谢家的拨款给族学增加师资。
如今的谢氏一族,年轻一代在学堂里念书的孩子,已经将近二十多人。
族老更是高兴得在祠堂里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磕头。
谢氏一族人人振奋,以后谁还敢说谢氏都是泥腿子!
另一边,老谢家。
放榜那日,谢敬章陪着父亲谢道兴在正厅里喝茶。
下人跑进屋,“老爷,大爷,阳哥儿和君哥儿都金榜题名了!”
谢道兴问道:“名次如何?”
“阳哥儿考了二甲二十五,君哥儿考了二甲五十五!”
“好!”
谢道兴开心啊,一门三杰了如今他老谢家。
谢敬章更是半天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他的长孙谢立新上一届是榜眼,如今两个弟弟又同时有了功名。
这意味什么,不是一个人孩子出息了,是他这一房,立起来了!
他笑着说:“父亲,咱们家这一代,算是争气了。”
谢道兴笑着点头:“不是咱们家,是咱们谢氏,族里还有谢立尧考上了。
咱们谢氏,还有小六,他也快回京述职了。”
过去的谢家是什么样,不过是乡间一个寻常宗族。
虽然有了三元及第的谢承曦,榜眼谢立新,可终究要再出官身,属实不易。
可现在呢,谢承曦已经在外头做出了名声。
谢立新也在翰林站稳阵脚。
今日又有谢立尧,家里有谢立阳,谢立君。
短短几年,谢氏竟然一下,出了五个进士!
虽然非同一房,可在谢道兴看来,这已经是谢氏真正开始起势的征兆了。
一个百余人的宗族,便出了五个进士,以后谢氏的那些孩子,都得盼着读书入仕了。
谢道兴开心啊,随即吩咐,设宴十日,庆贺谢立阳和谢立君同时中二甲,谢氏又出了立尧这个进士。
于是,老谢家办起了连续十日的流水宴。
第一日,宴本家亲眷,第二日,宴谢氏族人,第三日宴族中长辈,第四日,宴村中乡邻,第五日,宴与谢家有姻亲往来的各家。
后面几日,则是轮流宴请,每天院里都摆满桌子。
杀猪宰羊,酒水不断,厨房里的灶火几乎没熄过。
谢道兴每天坐在上首,有人来敬酒,他笑呵呵举杯。
听到有人夸谢立阳,开心,听到有人夸谢立君,也开心。
有人夸谢立新,他更开心。
有人提起谢承曦,他开心之余心中也有所期盼,因为这个孙子,快回京了。
虽说谢敬川已经另立一支,但谢承曦同样是他谢氏子弟,无论如何,谢承曦名声越响,对谢氏宗族便越是好事。
到了第十日,谢道兴特意回了谢家村,进了谢氏宗祠。
谢敬章带着一众子孙陪在身后。
族中几个老人也跟着,三块新的功名牌被郑重送入祠堂。
看着那五块功名牌,谢承曦,谢立新,谢立阳,谢立君,谢立尧。
谢道兴站在祖宗牌位前,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低声道:“祖宗在上,谢氏这一代,总算没有辜负祖宗。”
说完,他亲自上香。
百余人的谢氏宗族,或许仍然只是汴京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族。
可从今日起,再没有人能说谢氏只是寻常乡族,因为他们已经有真正撑得起门面的进士。
更重要的是,这一代的年轻人的仕途,才刚开始。
老谢家也好,谢敬川另立的一支也好,乃至谢氏其他房支也好,科举,已经不只是孩子个人的前程,它开始成为整个谢氏往上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