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殿门刚开，流溯兮早早地就来了上早课的大殿。
她是第一个到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感慨。
负责洒扫的老执事端着茶壶路过时，被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哎呦喂——”他稳住茶壶，瞪着眼睛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身影，“你这小妮子可吓死老朽了！天还没透亮呢，你蹲在这儿跟个石墩子似的！”
流溯兮赔着笑，起身往后让了半步：“抱歉抱歉。我这不是来得早嘛，没好意思坐太显眼的地方。”她看向老执事，“没烫到吧？”
老执事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倒是你，来这么早做什么？有这工夫，不如多睡会儿。”
流溯兮冲他一笑：“醒的早嘛。”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路来。
老执事摇着头走过去了，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声音渐渐远了。
溯兮又重新回到了位子上，开始她漫长的等待。两刻钟过去了，殿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好困。
她开始后悔自己来这么早。这具身体远不如前世那般能熬，一夜未眠，困意渐渐袭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直到卯时三刻，弟子们才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院门外。
彼时的流溯兮已经整个人趴到桌子上了。她阖着眼，听着殿内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迷迷糊糊地撑着脑袋。
“听说了吗？这次去迷雾林历练的弟子，全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真的假的？迷雾林那地方……往年哪次不得折几个人进去？能囫囵出来就算祖上积德了，这次居然全回来了？还完好无损？”
“可不是嘛，看来璎珞师姐带队有功啊！”
“二十多号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那璎珞师姐岂不是可以破格入内门了？”
“这你可放一百个心吧！她璎珞再强、再有功绩，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入不了内门，哈哈——”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就一个劲地使眼色，恨不得上手捂住他的嘴：“李师兄，你睡迷糊了……”他飞快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这次倒有个奇怪的事。”
“什么事？”
“其他人都是在璎珞师姐的庇护下才平安无事的，可我听他们说——溯兮师妹中途可是和大伙走散了的！走散了一整夜呢！”
“什么？！那溯兮师妹回来了没有？”
“刘师妹吉人自有天相，当然是死里逃生、虎口脱险咯！最后和师姐他们一块儿回……”
话还没有讲完，就听到一声嗤笑和一个轻蔑的声音响起。
“一块儿回来？”
一个穿金纱袍的男子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替他背着剑匣，一个替他端着茶盏，排场摆得比内门弟子还足。
“依本少爷看——”他目光不屑地扫过院中几人，语气挑衅：“是一块一块地回来吧。”
说话的人叫秦峰，外门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逍遥仙宗的外门弟子虽同属一门，却也自成一个小天地。家境优渥的、资质出众的自成一群，家境寒微的、资质平平的又抱成一团。
外门弟子之间免不了有些高低远近的分别，而秦峰便是前者中的代表人物。他是官家子弟，自幼耗费无数财力物力铺就了这条修仙之路，能入逍遥仙宗的门槛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事。
在他眼里，外门分两种人：像他这样迟早要进内门的，和像刘溯兮这样灵力低微，凭运气卡在最后一个名额进来的。简直是拉低逍遥仙宗档次。
再加之流溯兮刚入门时闹过不少笑话。一条刚从妄海爬到岸上的鱼，她能懂什么？灵力低微，规矩也不熟，以至于好几次都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丑。
认识她的人越多，她的名声就越差，有些人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见了她却也要斜一眼。
这让她很是冤枉。
但也有心善正义的人维护她。吴越便是其中一个，听到秦峰那句话，当即就拍桌站了起来：“秦峰！你怎么说话的？”
“哎——”秦峰身侧跟班立刻伸手挡住了他，眉眼间复刻着主子那股轻傲不屑，冷声呵斥，“你是什么身份，敢这般同秦师兄讲话？”
秦峰本人倒是不急不躁，慢悠悠的踱步入院，抬手虚按两下，轻笑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都是同门师兄弟，何必呢？”
现下还早，院中不足十人，却泾渭分明地分了三个阵营。吴越和几个同样没什么背景的弟子站在窗边，秦峰和他的人靠在门边，剩下几个事不关己的缩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书。
“嘁，”秦峰斜睨吴越一眼，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本少爷承认，她刘溯兮确实有几分姿色。可除了姿色，她还有什么？一介女子，灵力薄弱，资质庸常，入宗半载，连最基础的凝气诀都没弄明白，依我看，倒不如早早寻个大户人家嫁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说完，自己倒是先笑了。若刘溯兮是个听话的，有这份姿色在，他倒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自然会多给她几分宠爱。可这女人实在是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那他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你别太过分！逍遥仙宗乃清修之地，岂是你撒野的地——”
“你少跟本少爷犟。“秦峰打断他，懒洋洋的，“本少爷瞧着你资质还算过得去，若肯低头顺服，勉强能跟在我身后做个跟班。像她那样的女子，日后本少爷赏你十个都无妨，何苦单单揪着这一株不放？”
吴越自幼习的是君子之礼，被这番轻贱羞辱气得面色涨红，厉声喝道：“满口混账话！溯兮岂是你能随意拿来打趣赏人的！”
秦峰故作惋惜地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惜才的虚伪模样，慢悠悠道：“本少爷可是听说了，刘溯兮在迷雾林撞上剧毒瘴虫，那张脸蛋……啧啧，怕是早就毁得没法见人咯，不然怎么会戴着面纱不敢见人？”
院内安静了一瞬。
“没了这张脸，”秦峰踱着步走到吴越面前，眼神轻蔑，“你还会一口一个师妹喊得那么亲热吗？”
吴越攥了攥拳头，怒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却被身旁的几个弟子拉住，“吴师兄，别冲动别冲动，惹了他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峰耸了耸肩，满眼挑衅的看向吴越，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低声同他耳语了几句，眼里满是兴味地往殿内瞟。
秦峰听完，眉头微微一挑：“历练回来的弟子不是都有三日的休整时间吗？她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一脸谄媚：“想来是知晓今日师兄在此，特意……”
这话一点出，秦峰瞬间想通了，当即嗤笑一声：“呵，原来是上赶着来受辱呢。”
他迈开步子，朝殿内走去：“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个不知好歹的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