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功夫，流溯兮已经睡死了，甚至还做了个梦。
她整个人趴在课案上，脸埋在手臂间，连殿内越来越嘈杂的人声都没能把她从梦乡里拽出来。直到有人在她课案前站定，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
那人道：“刘师妹？”
没有反应。
来人又敲了敲她的桌面，加重了语气：“刘溯兮——”
流溯兮的眉头蹙了一下，极不情愿地抬起头来。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正好照在来人身上。金线绣的纱袍在光里晃了一下，刺得她眯了眯眼。
哪来的金蟾蜍？
她定了定神，目光懵懂地落在面前那张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谁？
过了三百年，许多人许多事都变得模糊不清了，眼前这个一脸趾高气扬的人——她认识吗？
秦峰一愣。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堆话，尖刻的、轻蔑的、让她当众下不来台的，可此刻看见少女那张脸，没戴面纱，没有传闻中的“毁容痕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目清晰，容色清丽，他找茬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只见少女盯着自己看了半天，表情从茫然到更茫然，完全没有认出自己的意思。
他身后那两个跟班面面相觑，自己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刘师妹。”秦峰清了清嗓子，“是我。”
流溯兮还是那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秦峰的脸明显僵了一瞬。他这种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轻慢，尤其是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轻慢。更何况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都看着这边，面子上挂不住。
比划了半天，可她依然毫无反应，最后他无奈地伸出两根手指，叹了口气：“二百两。”
流溯兮盯着他那两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根迟钝的弦终于“咔哒”一声接上了。
她想起来了。
他好像是叫什么……擒粪？
入门考核时，这人确实来找过她。那时候她刚从妄海爬上来，对人间规矩一窍不通，更不知道“交好”一词在妖族和人间的意思根本不同。她当时被他那句“想与师妹交好”吓了一跳，当场就拒绝了。
后来在入门试炼的秘境中，她再遇到‘擒粪’，是他正被一只山间妖精当作‘养料’绑在树上准备卖掉。她确实挺愧疚的，于是花了二百两把他买了下来。而他大概觉得面子过不去，解开绳索后就跑了。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与他结了仇吧。
青年昂着头，仍是记忆里那般傲慢，不可一世。
流溯兮看着，竟是有些想笑。
他这张嘴确实可恨，前世不仅是她，许多人都被造了不少谣。却不想他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便从他开始吧。
她“哦”了一声，神色有几分恍然，语气却还是懒的：“找我什么事？”
她本就没睡够，起床气正浓，抬眼看人的时候表情格外不耐烦，甚至带了些阴冷，落在旁人眼里，拒人千里之外。
秦峰被这么多人看着，面子上更挂不住了，事到如今也断无退缩的道理。他端起姿态：“师妹能从迷雾林那般险地脱身，还得了长老赏赐，想来也是有几分过人的本事，可你入门考核垫底的成绩，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
“所以呢？”
秦峰被她那一眼堵得心口发慌，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气势，轻咳两声，又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刘溯兮，既然你我都是剑修，不若比试一场？”
“比什么？”
流溯兮明明身居下位，可那副迫人的气场反倒压得秦峰这个站着的人有些抬不起头。
秦峰挺胸站定，倨傲开口：“你我同是剑修，先不比修为灵力，单拼剑术招式。”
流溯兮摇了摇头：“费力。”
秦峰眉头一皱：“那便比拼灵力运转，比根基深浅。”
“耗神。”
宗门比试素来讲究两相情愿，众目睽睽之下，秦峰若是强行出手，只会落个仗势欺人的坏名声。他胸中怒火翻涌，硬生生压了再压，沉声道：“那你到底想比什么？”
两人的争执早已被上百名前来上早课的弟子看在眼里，此时又见刘溯兮终于起身与秦峰相对而立，顿时沸腾了。
“刘师妹真要同秦师兄比试！”
“秦峰一个结丹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溯兮嘛？”
“听说是因为刘师妹先前拒绝过他？大少爷面子上挂不住了吧，哈哈。”
“呸，真下头！”
“诶诶诶，人家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们那么激动干什么？”
“……”
紫舒被几个弟子拉到门口，着急得不行。
璎珞师姐今日一早便被传召去了齐云山，秦峰毕竟结了丹，这些外门弟子，除去璎珞师姐，还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要是溯兮真的被秦峰当着这上百人狠虐了一番——简直不敢想！若是再打出什么问题了，璎珞师姐肯定这辈子都不会理她了！
在紫舒紧张不已时，却见流溯兮对着秦峰开了口：“你修为高出我数重，无论怎么比，赢我都算不得光彩，传出去旁人只会笑你恃强凌弱。”
这话刺得秦峰面色铁青，他二话不说，指尖飞快点遍周身封灵大穴，体内奔腾的灵气瞬间沉寂锁死。
“这下修为持平，总该公平了吧？”一旁跟班得了他眼神示意，连忙上前，双手将佩剑递到流溯兮面前。
流溯兮伸出手，指尖划过剑柄。
旁观的弟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紫舒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把流溯兮拽回来。
流溯兮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如此。虽只是普通弟子的佩剑，但只要裹挟灵气，便会对她有所排斥。
众目睽睽之下，她收回手，朝院外走去。
逍遥仙宗灵气充盈，再加之有镇玄仙尊布下的护山大阵，山上桃树四季常青，花开不谢。她抬手折下一根细枝，转身走回院中央。
“师兄，”少女手持桃枝，不卑不亢，“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