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表制度试行了整整一个月。林晓晓在周例会上提交了一份统计报告:共收到申请四十七份,涉及三十一名申请人,保管物品包括御寒衣物、备用口粮、个人药品和日记本等私人物品。何成局的储物空间使用率被精确地记录在册,每一次存取都有时间戳和双方签名。方晴仔细阅读了全部报告,没有找到任何违规之处。
这就是何成局的手段。他把每一笔和女生的接触都摊在阳光下面,用签字的表格、存档的凭证和公开的制度来包装自己的真实目的。唐婉晴说得对,程序上确实比以前更透明了,但赵雯最近去仓库的次数从每周三次变成了每天一次,这件事没有写进任何报告里。
许小果是在配给削减后第五天彻底撑不住的。
那天早上她没有去食堂排队,因为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裹着那件单薄的校服蜷缩在四楼宿舍的角落里,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削土豆时冻裂的手指已经发炎红肿,像几根胡萝卜。周济巡房时发现她在发烧,三十八度五,赶紧跑去医疗队找唐婉晴。唐婉晴来看了一眼,给了两片退烧药,然后掀开许小果的床铺看了一眼,只有一条薄得像纸的旧床单,御寒物资栏上写着“待分配”。
走出宿舍后,唐婉晴对陪同的林晓晓说:“她的问题不是药能解决的,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低温。再这样下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许小果没有听到这句话。但她从唐婉晴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是一个医生看到不治之症患者时才会有的表情。唐婉晴走后,许小果用肿胀的手指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之前在布告栏上撕下来的《异能辅助物资保管申请表》。她在宿舍里没有笔,用烧过的火柴头在表上歪歪扭扭地填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仓库门口。
何成局正站在仓库门口和林晓晓核对当日出库清单。看到她走过来,林晓晓的表情微微一僵,何成局只是很平静地接过许小果递来的申请表。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留了几秒,冰凉的、发抖的,肿胀的关节蹭过他的掌心。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被汗水浸得模糊的字迹,申请保管的物品只有一样——一件外套。
他签了字,把副本撕下来递给她,然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件半新的羽绒服。不是基地分配的物资,是他自己的储备。他把羽绒服展开,披在她肩上。
“穿上。这件先借给你,等你分到了正式御寒物资再还我。”
许小果裹紧羽绒服,低头说了声谢谢何学长。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肩膀无声地抽动。羽绒服上有樟脑丸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是何成局身上的气味,对许小果来说,这是末日后她第一次闻到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的味道。
当天晚上,她的烧退了。第二天一早,她出现在食堂门口,主动帮后勤组搬土豆。周济看到她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款羽绒服,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小果是第一个被“异能辅助服务”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人,但不是最后一个。配给削减第二周,申请人数从三十一激增到五十六。后勤组的御寒物资始终无法覆盖所有人,方晴组织了两次外出搜寻,带回来的棉被和冬衣远远不够三百多号人分。缺口只能由个人想办法解决,而何成局的储物空间是唯一可以“想办法”的渠道。
他没有拒绝任何人。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填了申请表,他都照单全收。男生来存东西,他公事公办,收表、签字、存取、存档,全程不超过两分钟。女生来存东西,流程一样,但在流程结束之后他会多说几句话——“最近伙食怎么样”、“上次存的毯子够不够用”、“不够再来找我”。语气不轻不重,听着像例行关怀,但每个女生离开的时候都会觉得何学长对自己和对别人不一样。
两周后,林晓晓在监督报告中加了一条备注:部分女性申请人的存取频率显著高于正常需求。她用铅笔在备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报告交给了唐婉晴。
唐婉晴找到方晴的时候,方晴正在瞭望台上用望远镜观察围墙外的情况。天色阴沉,北风把围墙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唐婉晴把林晓晓的报告递过去,方晴看完备注,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让林晓晓直接去问。她是监督员,不是调查员。”方晴把报告还给唐婉晴,“这件事你来处理。你管医疗队,跟那些女生接触得多,找机会私下问问。记住不要点名,不要定性,就问她们对异能辅助服务的真实感受。”
唐婉晴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行动,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那些频繁使用异能辅助服务的女生——赵雯、许小果、陈雨桐——她们不会承认自己是受了胁迫或诱导。因为从她们的视角看,何成局确实没有强迫她们做任何事。他只是提供了服务,给了她们御寒的衣物、额外的食物和某种在末日里极度稀缺的东西——安全感。他不会在申请流程中附加任何条件,不会私下发号施令,甚至不会对她们有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他就是温水本身。
而温水煮青蛙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青蛙直到被煮熟之前都觉得自己在泡温泉。
赵雯是变化最明显的一个。她现在是后仓事实上的常驻人员——林晓晓管前仓,她管后仓,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冷藏库铁门,互不干涉。赵雯已经把大部分个人物品都存进了何成局的储物空间:日记本、换洗衣服、备用卫生用品、一小包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压缩饼干。她每天傍晚固定去后仓做“物资整理”,整理完之后会在压缩机旁边坐一会儿,跟何成局聊聊白天的事。哪天食堂的糊糊特别稀,哪个人在布告栏上贴了匿名字条骂管委会,唐医生又给哪个伤员做了手术。都是日常琐事,但她的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亲密。
她不再称呼他“何部长”或“何学长”,直接叫“何哥”。和刘惠珍一样。第一次这样叫的时候,刘惠珍正好在前仓领物资,隔着铁门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除了赵雯,何成局的日常还在稳定运转。物资分配上,前仓由林晓晓按规定出库,后仓由他独自掌控,医疗队和防御组的大部分需求都能满足。管委会看到他配合度高、物资保障稳定,对他的警惕心也在逐步降低。他的生活有刘惠珍照料日常起居、赵雯协助后仓工作,偶尔还能通过物资配给和苏小曼说上几句话,在旁人看来,这位曾经独揽大权的仓库管理员如今似乎安分了许多。
刘惠珍最近也变了。她以前在基地里走路总是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视。现在她会主动去前仓帮林晓晓搬东西,会在食堂排队时跟旁边的女生聊天,还会在后勤组分发物资时维持秩序。她对何成局的依赖并没有减弱,她在替他做事——替他观察前仓的物资流向,替他留意林晓晓和孙宇的动向。赵雯每次去后仓的时间、林晓晓每次核账时问了什么问题、孙宇有没有在仓库门口跟陈雨桐说话,她都一清二楚。每天晚上她把搪瓷缸子端到何成局寝室时,除了疙瘩汤,还会附带一份“当日简报”。
她已经不是那个为了一包泡面敲门的饥饿女生了。她变成了何成局在基地里最可靠的触角。
陈雨桐则在两周内来了三次。第一次是取棉大衣——降温第二天她实在扛不住了,来仓库填了取件凭证。何成局当着林晓晓的面把大衣取出来给她,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第二次是存东西——她分到了一双新棉鞋,怕被人偷走,申请存入储物空间。第三次还是取东西——气温又降了,她来取棉鞋。何成局每次接待她的流程都一样,公事公办,不聊私事,不多说一句超出工作范围的话。但第三次来的时候,陈雨桐在签字之后犹豫了一下,问了他一个问题。
“何学长,申请表的物品栏只能填物资吗?能不能填……技能培训什么的?比如我想学英语,但基地没有老师。”
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她。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预期。陈雨桐不是在要物资,是在要学习机会。这种需求在末日里很罕见,但也说明她在试图把和他的接触合理化——不是她需要他,而是她需要学英语,而基地里只有苏小曼一个英语老师,苏小曼现在基本不跟他说话了。
“这个你需要去问苏老师。不过我可以帮你把学习资料存进空间里,如果你有教材的话。”
陈雨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何成局在笔记本上她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英”字。这是一个新入口。不是通过物资,而是通过学习。如果他能通过提供学习资源来建立联系,那他接触女生的渠道就会多一条完全合法、完全不在管委会监管范围内的路。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他正在后仓整理当天的新入库物资,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货架晃了一下,他扶住压缩机,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最近他总是容易累,有时还会头晕,偶尔胸口发闷。他以为是太累了——前仓后仓两头跑,储物空间用得太频繁,异能消耗比以前大得多。以前他只存自己的东西,现在每天要处理几十次存取申请。储物空间像一个被反复开关的冰箱门,每开关一次就会流失一点冷气。他怀疑频繁使用异能会对身体产生某种副作用,但他不想跟唐婉晴说。
唐婉晴是唯一可以问的人,但她也是他最不想暴露弱点的人。他对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包括刘惠珍。
许小果在降温后第十天,第二次填了申请表。这次她要存的东西是一管冻疮膏。她手指上的裂口已经化脓了,唐婉晴给了她一管药膏,嘱咐她按时涂抹。她怕药膏弄丢,想存在储物空间里。何成局接过药膏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指还在发炎,指尖的皮肤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他签了字,把药膏收进空间,然后从后仓的私人物资里拿了一副手套。手套是他在某次外出搜寻时单独带回来的,没有登记在册,是他的私人储备。
“这个借给你。药膏涂完之后戴上,保持手部温度,不然涂再多药膏也没用。”
许小果接过手套,低头看着掌心里磨得发亮的皮革。手套很大,是何成局自己的尺码,套在她手上空荡荡的。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去,指尖够不到手套顶端,空出半截指套。她把空指套捏在手心里,攥紧。手套内侧有绒,很软。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软的东西了。
“何学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低着头问。
何成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她的申请表夹进档案夹,然后说:“手套会磨损,不够了来找我拿。”
他没有说“因为我关心你”,也没有说“因为我们是互助伙伴”。他只是告诉她,手套会磨损。磨损了可以换,用完了可以续。他把施舍包装成了可循环的资源——不是因为他对她好,而是因为这个资源他恰好有,而她恰好需要。这种表达方式不煽情不施压,不让她产生任何被施舍的屈辱感,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你的手会冷,我的手上有手套。你需要什么,我都有。
许小果把手套戴好,推门出去。走到前仓门口时遇到了赵雯。赵雯正抱着登记册往里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男款手套上停了一秒。许小果本能地缩了缩手,把手套藏在身后。两人谁都没说话,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