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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互助的代价

    下午四点零三分,阳光斜斜地照进男生宿舍四楼的走廊。

    何成局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听见敲门声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敲门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饥饿者特有的犹豫。

    “进来。”

    门没锁。这个习惯是他末日后养成的——反正整个基地都知道他住这儿,锁门反而显得矫情。

    门推开一条缝,露出许小果那张清瘦的脸。她大概十七八岁,原本该是高三的年纪,末日后跟着一群学生逃进这所大学,被后勤组收留做了帮工。何成局记得她是三天前才被编入基地名册的,编号大概排在四百往后。

    “何、何哥……”许小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意,手指紧紧攥着门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包压缩饼干?我实在太饿了……”

    何成局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许小果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蓝色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末日后不到两个月,她至少瘦了十斤。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微微凹陷,是典型的长期营养不良。

    但底子不差。何成局在心里做了个评估。五官清秀,眼睛很大,虽然饿得脱了形,但骨架匀称,养回来应该是个漂亮姑娘。

    “压缩饼干?”他把杂志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知道现在一包压缩饼干在基地里值什么价吗?”

    许小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可以帮您做事,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后勤组不给你发配给?”

    “发了……”她的声音更低了,“每天半块饼干,一碗稀粥。但昨天和前天的工作量不够,被扣了一半……”

    何成局了然。后勤组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公平得很。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干什么重活?搬物资搬不过男生,站岗值守没有异能,能分到半块饼干已经是王老师照顾她了。

    “进来吧。”

    许小果如蒙大赦般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何成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这间寝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堆着十几个纸箱,每个都贴着标签:压缩饼干、矿泉水、午餐肉、药品。角落里摞着五六条香烟,旁边是一箱打火机。窗台上甚至摆着两盆多肉植物——末日后还有闲心养花的,整个基地找不出第二个。

    何成局从箱子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下半块递过去。

    许小果双手接过,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饼干碎屑从嘴角掉下来,她连忙用手接住,又舔进嘴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慢点吃,噎着了没人给你水。”何成局拧开一瓶矿泉水,倒了半杯推到她面前。

    许小果灌了两口水,这才缓过气来。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谢谢何哥……真的谢谢……”

    “别急着谢。”何成局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淡,“饼干不是白给的。”

    许小果的动作僵住了。她不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末日后六十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交易。物资匮乏的时代,什么东西都有价码,包括尊严。

    “我……”她咬着下唇,“我可以帮您整理仓库,或者守夜……”

    “那些活有人干了。”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夕阳正在西沉,基地的围墙外隐约能看到几只游荡的丧尸,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摇晃。“今晚不用回后勤组了,在我这儿休息。”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许小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随即又迅速变得苍白。她攥着那半块饼干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何成局也不催她,转身从纸箱里又拿出一袋真空包装的卤蛋,撕开放在桌上。卤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许小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饼干是见面礼,卤蛋是今晚的。”何成局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的交易,“明天早上走的时候,再给你一包饼干带回去。以后饿了随时来找我。”

    许小果盯着那颗卤蛋,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日后第三天,她父母变成了丧尸。第五天,她和几个同学被搜寻队救下,带进这所大学。第三十天,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第一次晕倒。第四十五天,她在搬运物资时砸伤了脚,没人给她药,靠自己硬扛了三天才消肿。

    尊严这东西,饿上十天就什么都不算了。

    “……好。”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起身把床铺拍了拍:“去洗把脸,卫生间还有半桶水。干净毛巾在架子上。”

    许小果低着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何成局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是洗脸的水声,接着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缓缓升起,在夕阳的光柱里盘旋。

    敲门声又响了。

    “进来。”

    这次推门进来的是刘惠珍,二十三岁的研一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她看见桌上的半包饼干和卤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仓库下午的盘点做完了。”她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练,“张磊下午来了一趟,说要调拨二十包饼干给防御组,我让他拿你的签字条。”

    “让他明天来。”何成局弹了弹烟灰,“防御组上周多领了三十包,真当我不知道?”

    刘惠珍点点头,目光瞟向紧闭的卫生间门,但没有多问。

    她是末日后第七天敲开这扇门的。那时的她和许小果一样瘦得脱了形,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何成局给了她一包饼干,条件一模一样。后来她成了这间寝室的常客,再后来变成了仓库夜班助理——何成局帮她弄到的职位,每天能多领半份配给。

    “对了,王浩宇那边怎么样?”何成局问。

    “还在医疗队躺着,腿保住了,但以后走不了路。”刘惠珍顿了顿,“方晴姐下午来仓库找过你,说搜寻队明天要出城东那片小区,想让你多批十包饼干和五瓶水。”

    “让她来谈。”

    “她就在楼下,要不要……”

    “明天。”何成局打断她,“今天晚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许小果走出来。她的脸洗干净了,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看见刘惠珍,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瞬的窘迫。

    刘惠珍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晚班是八点,我七点半过来。”

    “嗯。”

    刘惠珍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何哥,明天早餐能不能给我留一份?”

    “老规矩。”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又剩下两个人。何成局把卤蛋往许小果面前推了推:“吃吧。”

    许小果沉默地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咬着卤蛋。蛋黄的油脂在嘴里化开,是她两个月来吃过最香的东西。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滴在桌面上。

    何成局没说话,只是把烟掐灭,从床头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翻。

    傍晚六点,基地的广播响了。赵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播报今天的工作安排和物资配给情况。何成局听了几句,无非是搜寻队明早七点出发、医疗队需要志愿者、后勤组招募搬运工之类。

    他放下杂志,从床底下又拖出一个箱子。这个箱子比其他的都沉,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罐头——午餐肉、红烧肉、黄桃、菠萝。末日前这些东西在超市货架上随处可买,现在却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他拿出一个黄桃罐头,拧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许小果面前。

    “罐头,尝尝。”

    许小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还是张嘴接住了那块黄桃。糖水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她几乎又要流泪。

    何成局也给自己挖了一块,慢慢嚼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基地的太阳能路灯次第亮起。围墙上的哨兵换岗了,防御组的人拿着钢管和自制的长矛来回巡逻。更远处,城市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着,偶尔传来几声丧尸的嘶吼。

    何成局吃完半罐黄桃,把剩下的推到许小果面前:“剩下的归你。”

    “何哥……”许小果的声音带着鼻音,“你为什么……”

    “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何成局替她说完了问题,“因为我管着仓库。整个基地四百多人的命脉,都在这栋楼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末日后第三天,我觉醒了异能。一个储物空间,不大,五立方米左右。当时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我往超市跑。我装了一空间的食物和水,藏在这栋楼里。”

    “后来学校组织起来了,要建基地。我把物资交了一半出来,换了个仓库管理员的位子。剩下的一半,我留着。”

    许小果听明白了。他交出一半,换来了管理另一半的权力。整个基地的物资都要过他的手,雁过拔毛,谁能查出账面上少了几包饼干、几个罐头?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何成局转过身,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我需要人。仓库需要人守夜,需要人盘点,需要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看好那扇门。刘惠珍是一个,你也可以是下一个。”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鲁。

    但这种直白反而让许小果感到踏实。至少他不骗人。

    “我……我不太会做这些……”

    “学。”何成局坐回床上,“明天开始你跟刘惠珍学盘点,先从认物资种类开始。干得好了,每天多领一份配给。干不好,回后勤组继续搬箱子。”

    许小果深吸一口气:“好。”

    晚上七点多,何成局正在教许小果认物资标签的时候,宿舍楼忽然喧闹起来。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何成局放下手里的饼干盒,走到门口拉开门。隔壁寝室的张磊正往外跑,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北墙外面聚集了丧尸,大概三十多只!”张磊脸色发白,“大刘让所有异能者去北墙集合!”

    何成局皱了皱眉,转身回屋。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改装过的战术背心——这是末日后从校外一家军品店搜来的,前后各插了一块钢板。他又从床底摸出一把消防斧,斧刃在灯下泛着冷光。

    “待在这儿,锁好门。”他对许小果说,“谁来敲都别开,除非是我或者刘惠珍。”

    “你……你要去?”

    “仓库管理员也是异能者。”何成局拉了拉背心的带子,“白吃了两个月饼干,总得出点力。”

    他走出寝室,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防御组的人拿着武器往楼下冲,后勤组在往楼上搬沙袋,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哭。

    何成局没管他们,径直下楼。

    北墙是基地最薄弱的一段,原本是学校的铁栅栏围墙,末日后用课桌、床板和沙袋加固过,但高度只有两米多。三十几只丧尸如果真的冲过来,这点防御撑不了多久。

    他到的时候,墙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刘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探照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异能已经激活,皮肤硬得像钢板。方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手里握着一根撬棍。

    “何成局,你来了。”方晴冲他点点头,“情况不太好,北墙外聚集的丧尸还在增加,赵默用无人机看到至少还有二十只在往这边移动。”

    何成局爬上沙袋堆往外看。墙外的马路上,丧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它们还没有发起冲击,但那种聚集的速度意味着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搜寻队今天的路线经过北边了?”何成局问。

    方晴摇头:“下午四点就收队了,走的南门。”

    “那这些是从城区飘过来的。”大刘沉声道,“可能是那边有什么动静惊动了它们。”

    “先别管原因。”方晴转向何成局,“你的空间里还有多少汽油?”

    “两桶,四十升。”

    “够不够做一个火墙?”

    何成局思考了两秒:“可以。但要有人出去引它们聚集。”

    “我去。”大刘已经扛起了一根钢管,“孙宇,李浩,带上***跟我走!”

    几个人影翻过围墙跳下去,丧尸的嘶吼声立刻变得尖利起来。何成局从空间里取出两桶汽油,方晴接过一桶,开始往围墙外的地面上泼洒。

    战斗在八点十分正式打响。

    大刘带着两个人在墙外二十米处和丧尸缠斗,钢管的呼啸声和丧尸的嘶吼声混在一起。更多的丧尸被吸引过去,逐渐聚成一团。

    “点火!”方晴一声令下。

    何成局划着一根火柴,丢进汽油里。火焰腾地窜起来,在马路上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火墙,将丧尸群隔成两半。大刘趁机带着人往回撤,孙宇的胳膊上多了一道抓痕,但没流血——丧尸没抓破他的皮。

    “烧不死它们!”方晴喊道,“把***往密集的地方扔!”

    几个***在丧尸群中炸开,碎玻璃和火焰溅得到处都是。丧尸不会躲避,只是本能地往火势小的地方移动,逐渐分散开来。

    何成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斧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丧尸溃烂的脸上,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这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丧尸群在大火和武器的双重打击下终于散去,留下十几具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马路上。

    何成局的斧头砍了三只丧尸,溅了一身的黑血。回寝室的路上,他遇到了刘惠珍。

    “你没受伤吧?”她的声音有点紧。

    “没有。”何成局把斧头递给她,“帮我洗一下,累死了。”

    回到四楼,敲门三下,等了两秒,又敲两下。门开了,许小果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外面……外面打赢了吗?”

    “打退了。”何成局脱掉战术背心,随手扔在地上,“去倒杯水,渴死了。”

    许小果连忙去倒水。何成局坐在床上,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我还活着。”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末日里活过一天,就赚一天。”

    这一夜,许小果在他寝室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醒来的时候,许小果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醒了?”何成局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嗯。”

    “去食堂领早餐。两份粥,两个饼,我的那份也归你。”何成局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配给券递给她,“吃完了去仓库找刘惠珍,她会教你盘点。”

    许小果接过配给券,手指碰到了何成局的掌心,轻轻缩了一下。

    “那你呢?”

    “我去找方晴。搜寻队昨天没搜到什么东西,今天得重新规划路线。”何成局套上外套,“对了,你领粥的时候报我的名字,食堂的人会多给你半勺。”

    “……谢谢。”

    何成局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声谢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谢。”他说,“饼干不是白给的,工作也不是。这世道,什么东西都有价码,包括谢谢这两个字。”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人扛着沙袋往北墙方向走,有人在修补昨夜烧焦的铁栅栏。空气中还残留着焚烧后的焦臭味。

    何成局深吸一口晨间的冷空气,往楼下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末日的世界里,每一天都是交易,每一口食物都是筹码。而他何成局,是一个从不亏本的商人。

    “互助”这个词,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个注脚。

    他走到二楼时,听见楼道尽头传来两个女生的低语。其中一个是医疗队的陈雨桐,那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姑娘。她正和另一个女生说着昨晚的战斗,声音里还带着惊恐。

    何成局放慢了脚步。

    “陈雨桐……”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下一个,也许可以找她聊聊。”

    阳光照亮了他嘴角的笑意。

    末日还长,好东西要慢慢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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