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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仓库的权力

    清晨六点半,何成局醒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许小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的褶皱也被抚平了。只有枕头上残留的几根长发证明她昨晚确实在这里。

    何成局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晨光里缓缓盘旋,像某种有生命的形体。

    他喜欢早晨这段独处的时间。整个基地还在将醒未醒的边缘,没有广播,没有争吵,没有幸存者堵在仓库门口等着领配给。只有他,和这一屋子的物资。

    五立方米的空间里存着多少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罐头、饼干、瓶装水、香烟、打火机、药品、电池、几瓶白酒、两条未拆封的中华烟、一把备用的消防斧、两桶汽油、一套工具箱。这些东西在末日前不值几个钱,现在却足以让他在这个基地里横着走。

    他吐出一口烟,开始盘算今天的安排。

    仓库盘点该做了,上周搜寻队拉回来一批新物资还没入账。刘惠珍一个人忙不过来,得让许小果跟着学。赵雯的事得找林晓晓谈——医疗队那边物资调配的漏洞越来越大,是时候安插一个自己人进去了。

    还有陈雨桐。

    何成局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雨桐是医疗队里最漂亮的姑娘,大二护理专业,末日前是礼仪队的,一米六八的个头,皮肤白得像瓷器。她的问题不在于长相——末日里漂亮姑娘不少,饿上两周都一样面黄肌瘦。她的问题在于她被人盯着。

    孙宇。防御组骨干,大刘的副手,末日前校龙舟队的划手,一米八五的个头,一身腱子肉。他追陈雨桐的事整个基地都知道,每天训练完就往医疗队跑,送水送饼干嘘寒问暖。陈雨桐对他若即若离,不拒绝也不答应,就这么吊着。

    这是末日前大学校园里最常见的戏码。但在末日里,这种戏码让何成局觉得碍眼。

    因为他看上陈雨桐了。

    不是因为爱情——末日里谈爱情太奢侈。他看上她,就像末日前在商场橱窗里看上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喜欢,想要,就这么简单。

    而孙宇,是他拿到这双鞋的唯一障碍。

    何成局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的易拉罐里,起身穿衣服。今天得先处理仓库的事,陈雨桐的问题不着急,可以慢慢布局。

    他套上那件改造过的战术背心,把消防斧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二

    仓库在宿舍楼一楼,原本是学校的体育器材室,末日后被改造成了物资储备中心。三间教室打通成一个大间,靠墙码着从校外各个超市、便利店、居民楼搜来的物资。压缩饼干垒成小山,矿泉水堆到天花板,各种罐头按种类排列在铁架上。最里面一个隔间是“特殊物资区”,锁着药品、电池、武器和几箱烟酒——钥匙只有何成局和刘惠珍有。

    何成局到的时候,刘惠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末日后第七天敲开何成局寝室门的时候,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现在的她面色红润,手臂上甚至有了些肌肉线条——仓库的活儿不轻松,但吃得饱。

    “早。”刘惠珍把文件夹递过来,“昨晚的进出记录。防御组孙宇领了十包饼干,说是大刘批的。搜寻队方晴姐那边预支了明天的配给,十五包饼干五瓶水,今早六点出发了。”

    何成局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刘惠珍的字迹不如柳如烟工整,但胜在简洁明了。每一条进出都有时间、数量、领取人、用途,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她做了快两个月的仓库助理,业务上从未出过差错。

    “孙宇领十包?”何成局抬起眼,“谁签的字?”

    “大刘。”

    “大刘的签字权限是多少?”

    刘惠珍停顿了一下:“八包。”

    “那他凭什么领十包?”

    “他说防御组昨天训练强度大,消耗多……”

    “所有人训练强度都大。”何成局打断她,“搜寻队每天出城,消耗不比他们大?方晴也只领了十五包。他大刘凭什么多要两包?”

    刘惠珍不说话了。她知道何成局的规矩——物资分配是铁律,谁也不许破例。孙宇多领两包饼干,往小了说是超支,往大了说是越权。

    “下次没有我的签字,谁多领都不给。包括大刘本人。”何成局把文件夹递回去,“把这件事记在异常记录里,月底盘点的时候报给管委会。”

    “知道了。”刘惠珍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对了,张磊昨天晚上又来了一趟,说行政那边需要两台对讲机。赵默修好了一批旧设备,但电池不够。”

    “让他用充电的。发电机每天运转四个小时,够他对讲机充电了。”

    “他说电池续航不行……”

    “那是他赵默的事。”何成局从腰上解下仓库隔间的钥匙,插进锁孔,“仓库里的干电池是留给搜寻队和防御组用的。行政管理岗想用对讲机,要么用充电的,要么自己出去找电池。我的话你原样转达给张磊。”

    刘惠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喜欢看何成局用这种语气对付管委会的人——那些末日前坐在行政楼里批文件的人,到现在还以为可以凭头衔拿到物资。何成局教会了他们一个道理:末日里的权力,来自你手里有多少吃的,而不是你头上顶着什么名号。

    仓库的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饼干、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何成局走进去,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三

    盘点是个体力活。

    两百多箱压缩饼干,每箱四十包,要逐一核对数量。矿泉水按瓶计数,午餐肉罐头按罐计数,药品按盒计数。食用油、盐、糖、面粉——这些稀缺物资全部锁在隔间里,何成局亲自清点。刘惠珍负责记录和搬运,两个人从早上七点忙到上午十点,才完成了一半。

    “歇会儿。”何成局在一箱矿泉水上坐下,拧开一瓶递给刘惠珍,“喝口水。”

    刘惠珍接过水瓶,仰头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把水瓶递回去。

    何成局也喝了两口,拧上盖子。

    “许小果今天来吗?”刘惠珍问。

    “让她下午来。你跟她说一下盘点的流程,先从饼干区开始,矿泉水区太沉了,她搬不动。”

    刘惠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觉得她行吗?”

    “什么意思?”

    “许小果。”刘惠珍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她太小了。胆子小,力气小,什么都不懂。你让她来仓库,是打算长期用她,还是……”

    她没有说完。

    何成局看着她。刘惠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拧着水瓶的盖子,拧了又松,松了又拧。这种小动作暴露了她的不安——不是对工作的不安,是对自己地位的。

    “你觉得她会抢你的位置?”何成局问得很直接。

    刘惠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抢。我只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何成局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仓库禁烟,把烟塞了回去,“我想让仓库正常运转。许小果能干多少活,就给她多少配给。她干不了,就回后勤组扫地。就这么简单。”

    “可她昨晚在你寝室。”

    何成局看着刘惠珍,没有说话。

    刘惠珍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评估——她在评估许小果在何成局心里的分量,以及这个分量会不会动摇她自己的位置。

    “惠珍。”何成局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仓库夜班助理。这个职位不是谁都能干的。许小果连盘点都还没学会,你觉得她能取代你?”

    “我没说她能取代我。”

    “那你担心什么?”

    刘惠珍咬了咬下唇,终于说:“我担心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阳光从高窗上照进来,照在刘惠珍的侧脸上,照出她眼底一丝压抑得很深的恐惧。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听着。”他说,“末日里没有什么‘要不要’的事。你能干活,就能留下。你干得好,就比别人多拿一份。你干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走。这是仓库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说:“许小果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她不会抢你的活,也不会抢你的配给。你该干嘛干嘛。”

    刘惠珍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上午十点半,林晓晓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用回形针弯成的名牌——末日后医疗队自己做的,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物资专员”。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但她的眼睛不像个小姑娘——那双眼睛在末日里见过了太多伤口,太多感染,太多人从一个完整的身体变成一堆腐烂的肉。

    “何哥,医疗队这周的物资调拨单。”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何成局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消毒酒精、纱布、抗生素、止痛药、生理盐水——都是医疗队的常规需求。数量上没什么问题,和上周基本持平。

    但有一个新增项目:棉签。

    “棉签?”何成局抬眼看向林晓晓,“你们要棉签干什么?”

    “清创用。”林晓晓说,“沈梦说最近外伤病人增多,需要用棉签清理伤口边缘。”

    “清理伤口用什么不行?纱布撕成条也能用。棉签这东西末日后用一根少一根,仓库里只有三十包,用完就没了。”

    “沈梦说棉签比纱布条好用……”

    “沈梦说。”何成局把调拨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林晓晓,你才是医疗队物资专员,不是沈梦。她说要什么你就给什么,那还要你干什么?”

    林晓晓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和何成局打交道的时间不短了,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是在刁难她,而是在教她。

    “那我怎么回绝?”

    “不是回绝,是替换。”何成局说,“棉签不给,换纱布。纱布管够。如果沈梦坚持要棉签,让她自己来找我谈。”

    林晓晓点点头,在调拨单上做了修改。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撩回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末日后第一周被碎玻璃划的,当时没药,自己用针线缝了三针。

    何成局注意到了那道疤。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早好了。唐婉晴后来帮我重新处理了一下,留了点疤,不碍事。”

    “唐婉晴的治疗异能不能用在这种旧伤上?”

    “能。但她说异能要留给重伤员,我这种小疤不值得浪费。”

    何成局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药膏——末日前从药店搜来的祛疤膏,放在桌上推过去。

    “拿去用。”

    林晓晓看着那管药膏,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何哥,这个不在调拨单上。”

    “知道。”

    “那……”

    “给你了。”何成局说,“你在医疗队和仓库之间跑了两个月,从来没多拿过一包饼干。这管药膏算你的辛苦费。”

    林晓晓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药膏,攥在手心里。

    “谢谢何哥。”

    “别急着谢。”何成局又拿起那张调拨单,在棉签那一栏划了一道线,“我有件事要跟你谈。”

    林晓晓的表情微微变了,警觉地等待下文。

    “医疗队那边,赵雯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雯?”林晓晓想了想,“护理组的,末日前在附属医院实习过,手脚挺麻利的。性格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合群。不怎么跟人说话,下班就回宿舍待着。”

    “她有异能吗?”

    “没有。”

    “配给标准呢?”

    “和其他护理员一样,每天一块饼干,两碗稀粥。”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想把她调到仓库来。”

    林晓晓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知道何成局不会无缘无故调一个护理员到仓库。仓库现在有刘惠珍和许小果,再加上昨天调来的柳如烟做接待登记,人手并不缺。

    那为什么还要调赵雯?

    答案她大概猜得到。但她不打算问。

    “需要我做什么?”

    “在借调文件上签字。”何成局说,“你是医疗队的物资专员,借调人员需要你同意。理由我帮你想好了:仓库新增了医疗用品存储区,需要专业人员管理。”

    “这理由说得过去。”林晓晓点点头,“唐婉晴那边呢?她是医疗队负责人,她得放人。”

    “唐婉晴那里我来谈。”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何哥,孙宇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怎么了?”

    “他最近往医疗队跑得很勤。”林晓晓的声音压低了,“不是送东西那么简单的勤。他在找人,找陈雨桐。有时候一天来三趟,搞得唐婉晴都有点烦了。”

    “陈雨桐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该干嘛干嘛,也不拒绝他送的东西,但也不给他好脸色。”林晓晓顿了顿,“但孙宇前天在医疗队走廊上跟人聊天,说他迟早要让陈雨桐搬到他宿舍去住。声音挺大,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何成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何成局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何成局忽然笑了。那种笑法不带温度,像是冬天里的一阵冷风。

    “他觉得我和许小果她们的关系,是他和孙宇追女生可以类比的事?”他摇了摇头,“他不是在追女生。他是在宣告某种权力。”

    “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是大刘的副手,防御组的二把手,应该有和我一样的……待遇。”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他想用陈雨桐来证明,他孙宇也能做到何成局做的事。”

    林晓晓明白了。这不是争风吃醋,这是权力斗争。陈雨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得到她。在孙宇的逻辑里,何成局寝室里每晚有女生进出,他孙宇的寝室里也该有。否则就是矮了一头。

    “你打算怎么办?”林晓晓问。

    “不怎么办。”何成局转过身,“孙宇想追陈雨桐,让他追。追得到是他的本事。”

    林晓晓狐疑地看着他:“你不在意?”

    “我说了,让他追。追得到才是他的本事。”何成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如果他用不正当手段——比如克扣陈雨桐的配给,或者利用防御组的职权施压——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修改后的调拨单签了字,递回给林晓晓。

    “赵雯的事,今天下午把借调文件送过来。唐婉晴那边我明天去谈。”

    林晓晓接过单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何哥。”

    “嗯?”

    “孙宇那个人……”她斟酌着措辞,“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能打。尸潮来的时候他一个人砍了七只丧尸,大刘很器重他。你如果真要动他,得想清楚。”

    “我知道了。去吧。”

    林晓晓推门出去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

    孙宇。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散打出身的大刘带出来的副手,身体素质没得说,异能觉醒可能性很高(防御组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战斗中出现了初级异能),性格冲动但讲义气,在防御组基层有一定号召力。

    正面冲突不明智。

    但也没必要正面冲突。孙宇的弱点太明显了——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证明自己比何成局强,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陈雨桐,太想证明防御组二把手的身份应该拥有更多的特权。

    一个急着证明自己的人,一定会犯错。

    何成局不着急。他等得起。

    五

    下午两点,许小果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进门的时候她先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刘惠珍在饼干区整理箱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何哥,我来了。”

    何成局正在核对药品区的清单,头也没抬:“去跟惠珍学盘点。先把饼干区从头到尾数一遍,规格、数量、生产日期都记下来。有不懂的问惠珍。”

    “好的。”

    许小果走到饼干区,怯生生地站在刘惠珍旁边。刘惠珍正在搬一个箱子,看了她一眼,把箱子放下。

    “你力气小,别搬箱子。先把铁架上这些拆开的单包饼干数一遍,数完写在登记表上。”刘惠珍递给她一支笔和一张表格,“生产日期也要看。过期的单放一摞,没过期的放另一摞。”

    “饼干还会过期?”许小果问了一个末日新人都会问的问题。

    “压缩饼干的保质期一般是三年。过期的不是不能吃,但口感差,营养价值也下降。何哥的规矩是过期物资优先发放,先吃旧的,新的留着应急。”刘惠珍说得很熟练,像是在背一本她读了很多遍的书。

    许小果点点头,开始低头数饼干。她的手指很细,拿起一包饼干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刘惠珍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许小果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

    “何哥的床板硬不硬?”

    这个问题让许小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饼干的包装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好。”

    刘惠珍看着她涨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某种过来人的了然——她记得自己第一次从何成局寝室出来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脸红,也是这样的不敢看人。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刘惠珍说,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谁也别笑话谁。”

    许小果抬起头,看了刘惠珍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堆满饼干的铁架间相遇,某种无声的理解在那一刻达成了。

    “惠珍姐……”

    “叫我惠珍就行。”刘惠珍重新搬起那个箱子,用力推到墙角,“既然来了仓库,就好好学。何哥不会亏待干活好的人。你学会了盘点、登记、分类、调配,以后不管基地怎么变,你都有饭吃。这比什么都强。”

    许小果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的盘点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许小果虽然力气小,但做事仔细,饼干区的数量数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刘惠珍教她填写登记表,她很快就掌握了格式。唯一的问题是生产日期——有些饼干的包装上生产日期印得模糊,她对着灯光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最后还是刘惠珍帮她确认的。

    何成局一直在旁边观察。

    他对许小果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姑娘胆子小,但脑子不笨。只要肯学,一个月内应该能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的盘点。到那时候,刘惠珍的压力会小很多,赵雯调过来之后也有余力安排别的事。

    下午四点半,柳如烟来上班了。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

    看见许小果的时候,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何成局。

    “何老师,昨晚的进出记录整理好了。防御组十点领了一批应急物资,搜寻队今早六点出发前领了一批,总数和种类都登记在册。有一个异常需要您看一下:孙宇昨晚九点来仓库,要求领三包饼干。没有调拨单,也没有大刘的签字。”

    何成局皱了皱眉:“你给了吗?”

    “没有。我说按规定需要签字。他很不高兴,说我不给他面子。但我没给。”

    何成局点了点头:“做得对。”

    柳如烟得到这句肯定,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翻开登记簿的另一页。

    “还有一件事。下午防御组在操场训练,孙宇路过仓库的时候往里面看了好几次。我觉得他可能想找机会进来。您看要不要加强仓库的门禁?”

    “怎么加强?”

    “仓库现在只有您和刘惠珍有钥匙。晚上锁门之后,如果有人在非工作时间进出,需要登记。我建议把登记簿挂在门外,谁进谁出都写清楚。这样哪怕有人想趁晚上搞小动作,也有记录可查。”

    何成局看着柳如烟。这个英语老师的脑子确实好使,做事有条理,考虑周全。如果末日前他选课的时候选了她的英语课,期末成绩应该不会差。

    “行,按你说的办。登记簿明天开始挂在门外,晚上锁门后所有进出都要写清楚时间、姓名和事由。钥匙只有我和刘惠珍有,其余人晚上一律不许进仓库。”

    柳如烟点头记下,然后走到登记台后面坐下,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傍晚六点,许小果完成了第一天的工作。她的登记表填得密密麻麻,饼干区的数量、生产日期、保质期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速度慢了点,但准确率很高。

    何成局把登记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今天做得不错。晚饭多领一份配给,跟惠珍一起去食堂报我的名字。”

    许小果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何哥。”

    “别急着谢。”何成局说,“明天继续来,矿泉水区。那比饼干沉,你得学会用手推车。”

    许小果用力点头,然后跟着刘惠珍往食堂方向去了。何成局坐在仓库里,看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六

    夜幕降临。

    基地的广播准时响了。赵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播报今天的搜寻成果:“搜寻队今天从城东返回,带回方便面十二箱,矿泉水八箱,药品若干。另外在北区商业街发现一处疑似可开发区域,明天搜寻队将继续深入……”

    何成局听完广播,熄了仓库的灯,锁好门,上楼回寝室。

    走廊里的太阳能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伤疤。几个幸存者坐在楼梯口聊天,看见何成局走过来,不约而同地降低了音量。他习惯了这种反应——仓库管理员的身份让他在基地里既有威望也有畏惧。人们需要他的物资,也忌惮他的权力。

    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他碰见了孙宇。

    孙宇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棱角分明。他大概是刚洗完澡——防御组训练完了在操场边用冷水冲凉是常态,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何成局。”孙宇叫他的名字,语气介于打招呼和挑衅之间。

    “孙宇。”何成局脚步不停。

    “听说你今天扣了防御组的饼干?”孙宇挡在走廊中间,“大刘批的十包,你的人说超支了不给?”

    “大刘的签字权限是八包。”何成局停下脚步,语气平淡,“超出权限需要我签字。这是仓库的规矩。”

    “规矩。”孙宇嗤笑了一声,“规矩就是你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谁,对吧?搜寻队每天多领,没见你拦过。防御组多领两包,你就上纲上线。”

    “搜寻队的配给是方晴签字,我审批。每一笔都有单子。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管委会查账。”

    “管委会?”孙宇笑得更响了,“谁不知道管委会里你何成局说了算?”

    何成局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几个幸存者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站起来往旁边挪。

    “孙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孙宇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仓库是你的,但物资是大家的。防御组每天训练、巡逻、砍丧尸,吃的比谁都多,干的比谁都累。你坐在仓库里吹空调,凭什么你说了算?”

    何成局没有退后。他的身高比孙宇矮了小半个头,体格也差了一个量级,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因为你吃的每一包饼干,都是我管着的。因为你巡逻用的每一根钢管,都是我批的。因为赵默修对讲机用的电池,是仓库隔间里锁着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的对,孙宇——物资是大家的。但怎么分,我说了算。”

    孙宇的脸涨红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运气好觉醒了个储物空间,末日前囤了点东西。没有你,基地照样转!”

    “也许吧。”何成局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头也不回,“但没有我,你明天早上领不到那八包饼干。想试试吗?”

    孙宇攥紧了拳头,塑料袋里的东西发出窸窣的声响。

    但他没有出手。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走廊尽头,刘惠珍和许小果正从食堂方向走回来。她们看见了这一幕,停下了脚步。刘惠珍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孙宇身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那是给何成局带的晚饭。

    孙宇咬了咬牙,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塑料袋里装的是一瓶矿泉水和一小包饼干——他本来打算送去医疗队给陈雨桐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轻,轻得可笑。

    七

    何成局回到寝室,把战术背心脱下来扔在床上。

    刘惠珍跟进来了,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稀粥、半块压缩饼干、一小碟咸菜。末日前这些东西连路边摊都算不上,现在却是基地里最顶级的伙食。

    “孙宇刚才在走廊里堵你?”刘惠珍问。

    “算不上堵。”何成局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年轻人火气大,发几句牢骚而已。”

    “他不是发牢骚。”刘惠珍在床边坐下,“他在防御组人缘不错,大刘很信任他。如果他想搞事,不会是一个人。”

    “所以呢?”

    “所以你得小心点。”

    何成局吃完最后一口饼干,用纸巾擦了擦手。

    “惠珍,你知道我和孙宇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需要一个敌人来证明自己。我不需要。”何成局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今天在走廊上拦住我,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就一个意思——他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失去理智,想让我犯错误。”

    “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不犯错误。”

    刘惠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敲门声忽然响了。

    何成局和刘惠珍对视一眼,然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许小果,她已经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何哥,”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柳老师让我问你,明天登记簿挂门外用哪个型号的钉子……”

    何成局看着她。走廊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年轻的面孔在夜色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光洁。

    “小果,”他说,“进来。”

    许小果跨进门,看见刘惠珍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成局关上门。

    “钉子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你们两个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想想,怎么让孙宇在陈雨桐面前丢一次脸。”

    两个女生同时抬起了头。

    刘惠珍的眼神是了然——她早就猜到何成局不会放过孙宇。许小果的眼神则更复杂一些,有困惑,有一丝不安,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丢脸?”许小果问,“为什么要让他在陈雨桐面前丢脸?”

    “因为他今天在走廊上让我丢了脸。”何成局说,“末日里有一条法则: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加倍奉还。”

    许小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刘惠珍站了起来,走到何成局旁边坐下。

    “孙宇每天训练完都会去医疗队。大概下午五点半,训练结束后半小时。他会带东西给陈雨桐——饼干、水、有时候是搜寻队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陈雨桐通常在清创室帮沈梦的忙,那个时间点最忙,所以孙宇每次去都只能在门口等。”

    何成局听完,思考了几秒钟。

    “明天下午五点半,让林晓晓以盘点医疗物资的名义,把陈雨桐叫到仓库来。”

    “然后呢?”

    “然后让孙宇在医疗队门口等。等得越久越好。”

    刘惠珍的嘴角弯了起来:“等他等得不耐烦,发现陈雨桐在仓库的时候——”

    “他会冲过来。”何成局接过话头,“他会冲进仓库,然后发现陈雨桐正在和我心平气和地核对物资。”

    许小果终于理解了整个计划。“你要让他当众发火?让陈雨桐看到他的样子?”

    “不是‘让’他发火。”何成局纠正道,“是他自己会发火。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给他一个场合。他的脾气会帮我把剩下的事做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小果忽然说:“那陈雨桐呢?她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想不重要。”何成局说,“重要的是她会怎么看。她会看到孙宇冲进仓库、面红耳赤、大声嚷嚷。她会看到我在安静地和她核对物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她会看到两个人——一个人是她现在的追求者,另一个人是仓库管理员。”

    “然后她会怎么选?”许小果追问。

    “她不需要选。”何成局站起身,把窗帘拉上,“她只需要开始比较。而比较,是所有关系瓦解的第一步。”

    许小果低下头,不再问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大概是想起了一天前,自己也是在那扇门外敲门的那个人。

    刘惠珍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收走。

    “我去洗碗。你们聊。”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何成局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许小果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片沉默。

    “何哥,”许小果终于开口,“你让我来仓库工作,是不是也是……”她没说完。

    何成局吐出一口烟。

    “你问我是不是也在拿你当棋子?”

    许小果没有否认。

    “是。”何成局说,“但不是棋子。我需要你做的,是当好仓库的新助手。刘惠珍一个人忙不过来,柳如烟只管登记,赵雯调过来之后负责药品区。饼干区、水区、特殊物资区,需要一个人接手。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年轻。因为你学得快。因为你没有退路。”何成局说,“有退路的人永远做不好仓库管理员。他们会想——大不了回去扫地,大不了回医疗队,大不了投靠防御组。”

    “你没有退路。你的退路是后勤组,半块饼干一碗稀粥,饿得脱了形再来敲我的门。你不会想回到那种日子的。所以你会把仓库的事做好,比任何人都好。”

    许小果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哭。

    “好。”她说,“我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校园的废墟上,把丧尸游荡的影子拉得很长。

    基地的围墙上,哨兵换了班。孙宇站在北墙上,手里握着一根钢管,目光阴沉地盯着仓库的方向。

    远处,城市在夜色中沉默着。还有无数个明天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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