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得很简单,朱十八扒了两碗米饭,夹了几筷子剩菜,吃完之后把碗筷往桌角一推,站起来就朝书房走。
朱棣三兄弟还在花厅里坐着喝茶,见朱十八起身也没多问,他们知道自打回了应天,小叔公的日程比他们行军时还满。
不是工研院就是兵部,要不就是被宫里叫去议事,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喝杯茶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朱十八进了书房,站在书案前面扫了一圈。
桌面上摊着几份没来得及收拾的图纸,有蒸汽机车部送来的新一版车架结构优化图,有火器部交上来的转轮步枪改良方案,还有一份是陆军学堂的课程表初稿,边角处用铅笔批了几行小字,是朱标昨天送来的修改意见。
他把那几份东西挪到桌角码好,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半开的大纸铺在正中间,又摸出一支削尖的铅笔和一把木尺,然后坐下来,把纸压平,开始动笔。
蒸汽机车那边的问题他其实已经在脑子里翻过好几遍了,现有的车架结构在平路上跑没问题,到了山地爬坡的时候牵引力下降得厉害,锅炉的蒸汽输出在连续高负荷运转时也不够稳定。
钱广那边已经改了一版汽缸尺寸和传动比,但样车还没跑过完整的长途测试,到底能不能达到预期的牵引力提升,得等到试车之后才知道。
他把车架的关键尺寸和传动比的调整方向记在纸的左上角,又标注了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指标,准备明天让安安把这份摘要送到蒸汽机车部去。
转轮步枪的改良方向他也在脑子里存了好一阵子。
老张那边的装配线已经把良品率稳定住了,但枪管在连续射击后的热变形问题一直没彻底解决,打得多了精度会往下掉。
冶铁部那边试了几种新的合金配方,数据还在整理中,等结果出来之后再确定用哪种材料。
他在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简单的枪管截面示意,标注了壁厚和散热槽的位置,打算明天去找老张当面碰一次。
后装线膛炮的炮闩是重中之重,立楔式炮闩的闭锁结构已经做出了模型,但样炮还没开始组装,最大的难点在闭锁面的加工精度上。
炮闩的楔形块和炮尾的闭锁槽之间必须严丝合缝,差一丝就会漏气,漏了气轻则打不准,重则炸膛。
他在纸的左下角画了一个炮尾的局部剖面图,标出闭锁面的位置和公差要求,打算等样炮造出来之后亲自去火器研发部盯着调试。
这些都还算是有章可循的,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摆在纸面正中间的那件事……罗刹远征计划。
朱十八的打算是让朱棣他们明年开春动身,往北打,从东北一路横推到莫斯科,中间隔着整片西伯利亚,那片地方在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大明现在手里没有一张能用的罗刹地图,连莫斯科在哪儿都是靠朱十八的记忆画出来的。
他提起笔,在纸面正中先画了一条从东北出发向北延伸的线,标注了几个他能想起来的地名,莫斯科、诺夫哥罗德、梁赞,剩下的地方就只能画个大概的方向,中间全是空白。
他知道的那些关于罗刹的消息,大多是前世在史书中看到的。
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在库里科沃战役中击败了金帐汗国,那一仗打得惨烈,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可还没等莫斯科公国喘过气来,金帐大汗脱脱迷失就带着大军反扑过来,围了莫斯科城,攻陷之后又放了一把火,把整座城烧了大半。
莫斯科公国被迫重新臣服于金帐汗国,德米特里也被迫承认了汗国的宗主权。
但是,这件事对大明来说是个机会。
罗刹那边刚打完一场大仗,又被金帐汗国反攻了一轮,到了明年开春的时候,人力物力肯定都处于最匮乏的阶段。
如果大明在这个时候从东北方向推过去,趁他们还没缓过劲来一口气拿下莫斯科,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至于罗刹其他那些小公国和城邦,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转轮步枪和野战炮摆在那里,对面还在用火绳枪和长矛,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问题不在罗刹那边,在大明自己这边。
从东北到莫斯科,直线距离就有上万里,中间隔着整片西伯利亚的冻土和森林,补给线长得吓人。
几万人的军队要往前推,粮草、弹药、药品、备件,每一样都得从应天这边运过去,火车只能通到辽东,再往北就得靠马车和人力。
这样的补给线拉出去,光是维持运转就得消耗掉朝廷不菲的财力和人力,万一路上出点变故,前面的人可能连退都退不回来。
朱十八在纸面的右下角写了几行数字,估算了一下远征所需的粮草和弹药基数,算完之后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铅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把那份地图再细化一遍,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朱棣三兄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朱棣走在最前面,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朱十八面前那张摊满图纸和标注的大纸,然后笑了一声:“小叔公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说出来听听,反正我们也解决不了。”
朱十八刚想开口说说远征罗刹的事,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他转头看着朱棣那副“我就随便问问”的模样,无语地笑出了声:“你这话说的,既然解决不了你还问什么?合着就是过来看我发愁的?”
朱棣拉了一把椅子在书案对面坐下来,朱樉和朱棡也各自找了凳子坐下。
朱棣脸上那层嬉笑收了一些:“解决不了归解决不了,听听又不耽误事。万一小叔公您说着说着自己就想通了呢?侄孙虽然帮不上忙,给您当个发发牢骚还是可以的。”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桌面上那张半开的大纸转了个方向朝着朱棣三兄弟,手指点在纸面正中那条从东北向北延伸的线上。
“这是往罗刹去的路线。从辽东出发往北走,穿过这片冻土和森林,最后到莫斯科。中间这一大片,我画出来的全是空白,因为大明手里没有一张能用的罗刹地图。莫斯科在哪儿、沿途有哪些城、哪条路能走马车、哪条河能行船,我全凭记忆画了个大概,真到了那边还得靠你们自己摸。”
朱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顺着朱十八手指的方向从辽东一路往北移过去,在那片空白的区域上停了几息,然后抬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公,您去过罗刹?”
听到这话,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
光想着怎么把罗刹那边的地图搞出来了,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不要紧,朱十八自有应对之法,只见他不慌不忙开口道:“我怎么可能去过?我以前不是跟着三丰真人学过一段时间嘛,都是他老人家告诉我的。”
说完这话,朱十八赶紧再心里默念:三丰真人您莫怪!主要是这天下没有比您更适合背锅的人了。
朱棣三人对视一眼,倒是对朱十八的话深信不疑,毕竟这小叔公的本事他们是最清楚的。
“那罗刹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朱樉开口问道。
朱十八悄悄松了口气,然后把那些关于莫斯科公国和金帐汗国的旧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两年前库里科沃战役讲起,讲到德米特里击败金帐汗国,讲到脱脱迷失反攻围城、攻陷莫斯科、迫使莫斯科公国重新臣服,最后讲到明年开春罗刹那边可能处于什么状态。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段就在地图上标注一个时间节点和对应的位置,像是在用那根手指把那片空白的区域一点一点地填上信息。
朱棣三兄弟坐在对面听着,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打断朱十八的话。
等朱十八讲完之后,朱棣开口:“小叔公,这三丰真人真乃神人也!您既然跟三丰真人学过法,那也就算三丰真人的徒弟了吧?那我们是不是也算他老人家的徒孙?”
朱十八听完,嘴角止不住的抽动:“滚滚滚!徒孙个粑粑!”
朱棣挨完骂也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您刚才说罗刹那边刚打完仗还没缓过劲来,那咱们明年开春打过去,他们岂不是挡不住咱们?”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挡不挡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能不能把东西运到他们家门口。你在东北待了大半年,那条路你走过,你告诉我,从辽东往北走,马车能过吗?粮草能跟上吗?”
朱棣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从辽东往北走,夏天泥泞,马车陷进去就出不来;冬天冻实了反而能过,但冻土上挖不动、住不下,人扛不住那个冷。如果开春动身,路上得走两三个月,到那边正好是夏天,路又开始泥了。补给线拉那么长,中间只要有一段断了,前面的人就得饿肚子。”
朱十八点了点头,把铅笔从笔架上拿起来,在那条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标注了“需设中转补给点”几个字。
“所以这边不能光靠一条线走到底,中间得设几个中转站,把粮草和弹药提前囤到那里,前面的部队打到哪里,后面的物资就往哪里推,不能一口气从应天运到莫斯科。”
朱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拿起桌上一支铅笔也在纸上画了几道,标注了几个能想起来的地名。
“侄孙在东北的时候听人说过几个方向,从辽东往北走有几条河,夏天可以行船,冬天可以走冰。如果能沿着河道推进,比陆路省力不少。”
朱十八把他画的那几个点连起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方向你回去之后找人细问,把沿河的地形和季节变化摸清楚,等兵部那边的方案出来之后一起合。”
朱棣应了一声,把铅笔放回笔架上,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