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直接脚底抹油开溜,径直往书房走。
书房门一推开,他就把外袍领口扯松了些,长出一口气。
桌上还摊着昨晚画的炮闩闭锁面草图,旁边是一摞铁铉昨天傍晚送来的军改条陈,最上面压着钱广关于蒸汽机车汽缸改良的汇报。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那份汇报抽出来翻了翻,上面写的是汽缸铸件的气孔问题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跟铁水温度有关,想申请多拨两炉铁水做对比实验。
朱十八从笔架上拿了支铅笔,在汇报末尾批了个“准,找郁新支钱”,又画了个圈,表示这事他看过了。
铅笔刚搁回去,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朱元璋那张笑脸从门缝里探进来,跟早上在院门口那个大嗓门形象判若两人,这会儿笑得跟偷了鸡的老狐狸似的。
他身后跟着马皇后,马皇后没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面朝朱十八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朱元璋往里推了一把,自己把门带上了。
朱十八看着朱元璋大摇大摆走到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还顺手把他桌上的图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搁胳膊肘。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大侄子,纳妾的事就先放放吧。我这手头上堆了那么多事呢,哪有时间去想纳妾。”
朱元璋把胳膊肘搁在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不是来催你的。”
朱十八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盯着他看了两息:“那你过来干啥?前院花厅坐不下了?非得追到我书房来。”
“咱就是过来跟您说说话。”朱元璋把身子往后一靠,“您别紧张。”
“我紧张什么了。”朱十八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给朱元璋倒,端起来喝了一口,“再说了,有妙清和沁怡就可以了。她们俩还年轻,以后也可以再生的呀。你着什么急?”
朱元璋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两只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几息。
朱十八端着茶杯看他,心里已经开始预警,这表情他太熟了,每次朱元璋要打感情牌之前都是这个起手式。
果然,朱元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泛红了。
“小叔叔。”他的声音放低了,粗犷的嗓门里夹着一股子沙哑,“咱知道您觉得这事不急,可是……”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您这一脉就您一个男丁啊。咱那天翻了玉牒,从祖父往下数,您这一支就剩您一个了,咱对不起祖宗啊!”
朱十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朱元璋那张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皇帝,坐在他书房里,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拿祖宗说事,这画面放到朝堂上能把满朝文武吓掉半条命,放到这里却让他头皮发麻。
“唉卧槽!!”朱十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行行!你可别给我来这一套了!我这点软肋可真是让你拿捏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没脾气。
朱元璋这人,对外是杀伐果断的皇帝,对臣子是毫不手软的洪武大帝,唯独在他面前,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先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直接上哭戏。
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被朱元璋用这招拿捏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朱元璋把抹眼角的手放下来,脸上那点悲戚还没完全收干净,嘴角已经往上翘了:“那咱就当您答应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说来听听吧,你和侄媳妇应该是已经有了人选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变脸速度快得让朱十八咋舌。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好的纸,把那张纸往桌上一铺,又用手掌在上面抹平了。
“咱这有几个人选,您看看。”
朱十八低头一看,整个人都麻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小字注脚,哪家的女儿、父亲是谁、祖父是谁、年方几何、性情如何、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手艺,写得清清楚楚。
字迹是朱标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显然是花了不少工夫整理出来的。
朱十八数了数,粗粗一看不下五十个名字。
“好家伙……”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满了,“你这是要把应天府所有适龄女子都给我拉来?我这是纳妾还是选秀啊?”
朱元璋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晃了晃:“咱和妹子挑了半个月呢。您别看人多,每一个都是仔细查过的。家世清白的、身子康健的、知书达理的、性子温顺的,都给您排好了。您慢慢看,看中哪个咱就去提。”
朱十八看着那份名单,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荒诞感。
他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居然要过上棒子财阀那种生活。
这要是让他原来世界的朋友知道,估计能羡慕疯。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忽然,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不动了。
刘清音。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熟,但他爹的名字他熟,刘琏。
再往上看祖父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刘基。
朱十八把纸凑近了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刘基,刘伯温。
他把名单放下来,抬头看着朱元璋:“这个刘清音……是刘伯温的孙女?”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朱十八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伯温,那个帮朱元璋打天下、定策先陈后张、在鄱阳湖大战里出谋划策的刘伯温。
那个在大明开国之后被封为诚意伯、却在洪武八年莫名其妙死在家里的刘伯温。
朱十八穿越过来虽然没见过刘伯温,但他见过刘伯温留下的那些文书、奏折、关于天文历法和兵法谋略的著作。
格致院和国子监提举司推行的很多东西,都能从刘伯温的旧稿里找到影子。
“刘琏现在在哪儿?”朱十八问。
朱元璋开口道:“在应天。礼部仪制司,从七品的主事。这人在礼部干得还算踏实,就是话少,不太跟人来往。”
朱十八听着,脑子里把这段历史捋了一遍。
原来的时间线上,刘琏应该是在洪武十二年左右被胡惟庸一党胁迫,坠井而死。
但现在胡惟庸被提前拿下了,刘琏活了下来,还在应天做官,历史的走向变了。
“刘清音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七。”朱元璋说,“跟着她母亲在青田老家。刘琏在应天做官,家眷留在青田,逢年过节才回去。”
朱十八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祖父是开国元勋,父亲是个七品小官,跟着母亲在老家过日子。
这境遇放在这个时代,确实不容易。
他伸手把名单重新拿起来,目光落在刘清音三个字上。
读过的书一栏写着“能诗,通《女诫》《孝经》,旁涉《史记》”,手艺一栏写着“善女红,能绘事”。
他把名单放下来,看着朱元璋:“这事我记下了,但你也别指望我马上给你答复。我得先见见人,再说其他的。”
朱元璋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站起来在朱十八肩膀上拍了一下:“行!见人!咱这就安排!让标儿把人都叫来,您一个一个见,不着急!”
朱十八被他拍得肩膀一歪,赶紧抬手拦住:“等等等等!我说的是再想想,不是马上见!”
朱元璋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朝他摆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您先看名单,咱让标儿先安排着,您什么时候想见了随时说!”
书房门被拉开,朱元璋大步跨出去,门外传来他跟马皇后说话的声音:“妹子!小叔叔松口了,说要见人!”
马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进来:“那你让标儿把人都叫来应天?刘琏那边也得先通个气,人家好歹是礼部的人,规矩不能乱。”
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渐渐听不清了。
朱十八坐在书房里,看着桌面上那份几十个人的名单,目光最后又落回刘清音三个字上。
他摇了摇头,拿起铅笔继续画那条没画完的炮闩闭锁曲线。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刘伯温当年设计南京城的时候,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孙女有一天会被朱元璋列进凤阳郡王的纳妾名单里。
而那个本该死在井里的刘琏,这会儿正在礼部仪制司的衙门里抄写奏章,大概还不知道自家女儿的名字已经进了郡王府。
这个大明,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凑到一块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