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夫妻俩来得快,走得也快。
朱十八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背影一前一后往外走着。
两个人说着说着,朱元璋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喊了一嗓子:“小叔叔,那事就这么说定了啊!”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没接话,只抬起手来回摆了两下,跟赶苍蝇似的。
等那两口子彻底走没影了,他才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他抬手搓了把脸,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一个皇帝,大清早带着皇后跑叔叔家里来蹭早饭,吃完早饭又追到书房去哭祖宗,哭完了扔下一份几十个人的名单拍拍屁股就走。
这一套连招使下来行云流水,半点不带含糊的。
朱十八站在门口摇了两下头,把脑子里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院子里走。
不过笑意刚收干净,另一件事就顶了上来。
徐妙清和蓝沁怡。
他在游廊里停住了脚,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方才吃饭的时候,朱元璋和马皇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纳妾的事,朱棣三兄弟在旁边帮腔,整个花厅里就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妙清低着头没说话,沁怡嘴角带着笑也没说话。
她们不说话,不代表心里没想法。
朱十八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纳妾在这个年头也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尤其以他凤阳郡王的身份,莫说纳一个,就是纳十个八个,朝野上下也没人会觉得不妥。
可两个妻子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再来几个,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紧。
他快步穿过前院,绕过正堂,直奔后院。
到了后院门口,没看见徐妙清和蓝沁怡的影子,只看见春桃和安安两个丫头站在廊下收拾茶具,一个端着盘子,一个拿着抹布,正小声说着什么。
朱十八脚步放轻了些,走到两人跟前。
春桃和安安看见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行了个礼。
他朝两人摆了摆手,又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两位夫人现在在哪?她们俩心情怎么样?”
春桃和安安对视了一眼。
安安这丫头嘴快,眼角先弯了起来:“老爷是想问夫人有没有生气吧?”
春桃赶紧从旁边捅咕了她一下,瞪了她一眼,然后自己朝朱十八笑了笑
朱十八被这丫头一句话戳中心事,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摸了摸鼻子:“我就是问问人在哪。”
春桃抿着嘴笑了一下,声音放得低了些:“老爷,夫人们在花园呢,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朱十八挑了挑眉,盯着春桃的脸看了两息,“你这丫头不是骗老爷呢吧?早上那一出你也看见了,大侄子在那儿唱念做打俱全,两位夫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奴婢哪敢骗老爷呢。”春桃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方才夫人回来的时候,奴婢特意看了一眼,两位夫人脸上都是笑着的,还吩咐奴婢去把前几日晒的花瓣收进来,说是要缝香囊。要是心里不痛快,哪还有心思缝香囊?”
安安在旁边跟着点头:“对,夫人还说要给老爷也缝一个,挂在书房里。”
朱十八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了松,但还是觉得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踏实。
他朝两个丫头摆了摆手,自己沿着后院的鹅卵石小径往花园方向走。
朱十八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远远地就看见了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徐妙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在绣什么东西,蓝沁怡坐在她对面,面前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她正提着壶往杯子里续水。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不大,隔着这段距离听不太清。
朱十八放轻脚步往那边走,靠近几步才能听到两人的声音。
徐妙清的声音温温软软:“夫君纳妾是好事,这样咱们朱家才会人丁兴旺。只靠咱们姐妹俩,确实无法做到为夫君开枝散叶呢。”
她说完这话,手里的针线没停,帕子上已经绣出了半朵牡丹的轮廓。
蓝沁怡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把壶放回矮几上,点了点头:“姐姐说的不错。”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早上陛下和皇后娘娘说那话的时候,我本来以为夫君会顺着应下来,没想到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在推。这个人,有时候看着随和,骨子里头拧得很。”
徐妙清抿着嘴笑了笑,把绣绷转了个方向,继续下针:“夫君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娶了你我二人之后就从未说过纳妾之事,也从未养过外宅或者去那些风月之地。现在轮到纳妾,他肯定又要拧上一阵子。”
蓝沁怡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上,朝徐妙清那边凑了凑:“姐姐,你说夫君最后会不会答应?”
徐妙清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想了想:“会答应的,早晚的事。陛下那边都拿祖宗说事了,夫君最扛不住的就是这一套。”
蓝沁怡听到这里笑出了声:“那倒是,陛下那个哭戏说来就来,半点征兆都没有。”
徐妙清也跟着笑了一下:“所以啊,咱们不用操心。夫君那边有陛下他们去磨,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新来的妹妹进门之后,咱们姐妹之间得把章程定好,别让人家觉得受了冷落。”
蓝沁怡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是自然的。姐姐心细,到时候内宅的事你来管,外面的应酬我来。新妹妹要是年纪小,咱们多照应些,别让人在咱们府上过得不自在。”
朱十八站在桂花树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有点暖,有点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们俩跟着他过了这几年,没有闹过别扭,没有争过东西,连后院那些鸡毛蒜皮的纷争都没出过。
现在倒好,他在前面跟朱元璋推三阻四地不想纳妾,她们俩在后头已经把纳妾之后的事都安排上了。
朱十八在桂花树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徐妙清又开口说了句“这茶凉了,让春桃再沏一壶来”,他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亭子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他,徐妙清的脸上带着一点意外,随即弯了弯眼睛。
蓝沁怡倒是没怎么意外,端起茶杯朝他晃了晃。
朱十八走进亭子,在蓝沁怡旁边坐下来,顺手拿起矮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们俩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两人。
徐妙清把绣绷搁在膝上,歪了歪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安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蓝沁怡端着茶杯没放下,目光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们不用操心纳妾的事”,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朱元璋那边根本不可能松口。
他想说“我是怕你们不高兴”,可她们已经用行动把答案摆出来了,她们没有不高兴。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放在夫妻之间又显得太生分。
沉默了几息,他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把徐妙清膝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过来翻看了一下。
上面绣的是一朵牡丹,粉瓣绿叶,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的似的。
“你这帕子绣完了给谁?”他问。
徐妙清眨了眨眼,被他这拐弯抹角的问法逗得笑了一下:“原本是想给自己用的,后来想着给夫君绣个扇套也不错。”
“这个绣得好。”朱十八把帕子递回去,又转头看蓝沁怡,“你的呢?你早上怎么也不帮我说两句话?”
蓝沁怡把茶杯搁下来,两手一摊:“陛下那个阵仗,我哪敢说话。再说了,我也觉得这事该办。”
朱十八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实在。”
蓝沁怡笑了,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凉茶端走,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的推过来:“行了,这事夫君慢慢想,不急着定。反正人还没进门呢,你还有时间‘再想想’。”
她学朱十八早上在花厅里那副无奈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徐妙清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
朱十八端着那杯热茶,看看左边的徐妙清,又看看右边的蓝沁怡。
两个人都笑着看他,一个温温柔柔的,一个爽爽利利的,谁也没有半点委屈的样子。
“行了,你们俩继续聊吧,我书房还有一堆活呢。”他朝亭子外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那个扇套……绣好看点。”
徐妙清应了一声好,声音里带着笑意。
蓝沁怡在后面喊了一句:“香囊要不要?”
朱十八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快了些:“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