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回到书房的时候,钱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门口了。
钱广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他方才去郁新那边支铁水的批条数目,非要朱十八亲眼过一遍才肯走。
朱十八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从笔架上抽了支铅笔在底下签了个字,钱广这才咧嘴笑了,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转身一溜烟跑了。
书房终于安静下来,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把桌上那堆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块地方铺开蒸汽机车的新图纸。
这张图是前天夜里开始画的,汽缸和传动比的改良方案是他跟钱广反复讨论了三回才定下来的,草图已经勾了大半,就差几个关键尺寸的标注。
他拿起铅笔,把图纸往面前拉了拉,低头开始干活。
笔尖在纸上走了不到两寸,他的目光就飘了。
朱十八画了两笔,又画了两笔,第三笔下去的时候线头歪了,他拿橡皮擦掉重画,再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不是汽缸尺寸了,全是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娘的。”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伸手把那张名单抽了出来。
先前在书房里,他只看了一眼名单的开头和几个特别显眼的名字,注意力全被刘清音三个字占住了。
这会儿重新铺开仔细看,才发现这份名单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
朱元璋和马皇后说挑了半个月,这话大概不是虚的,名单上每个人的注脚都写得有鼻子有眼,除了家世来历,连性情、手艺、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活计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的目光在名单上慢慢扫过去,看到几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宋婉,宋濂的孙女,今年十六。
注脚上写着“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能诗善文,尤工小楷”。
朱十八看着这一行字,脑子里浮现出宋濂那张清瘦的脸。
宋濂是太子朱标的老师,学识渊博,在文臣里头威望极高。
他的孙女,想来家教是极好的。
十六岁,能诗善文,尤工小楷,这放在后世妥妥一个文科尖子生。
再往下看,章若兰,章溢的孙女,今年十七。
注脚上写的是“性情刚正,颇类其祖,通经史,善骑射”。
朱十八看到“善骑射”三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章溢是开国功臣里出了名的硬骨头,为人刚正不阿。
他的孙女竟然善骑射,这在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里头算是稀罕事。
武将集团那边还有好几个名字,朱十八扫了一眼,注脚上大多写着“习武艺,性爽利”之类的。
他把这几页翻过去,目光落在民间那几页上。
昆山顾氏族长之女,顾湘蘅。
注脚写“工于算学,精于织造,顾氏织机名闻江南”,朱十八看到“精于织造”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顾家的织机他知道,江南一带的织造大户,他之前让工研院的人去昆山采买过几台新式织机做参考,好用得很。
这姑娘要是精于织造,怕是能跟工研院纺织组那边搭上线。
嘉定归氏族长的孙女,归玉。
注脚写“通医理,识药性,归氏世传医术”,朱十八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工研院里也有医疗部,而且前段时间朱十八还让他们开始训练随军军医,只是进度一直不快。
这归家是嘉定的医学世家,归玉通医理识药性,放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难得的专业人才。
苏州文氏族长之女,文清漪。
注脚写“善画,工于颜料调配,文氏颜料供御用”,工研院那边正在改良印刷术,彩印需要上等的颜料,文氏颜料供御用,这姑娘要是懂颜料调配,那也是一把好手。
朱十八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来看了看几个名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份名单上的人,朱元璋和马皇后可不光是照着家世门第挑的。
宋濂是文臣领袖,章溢是刚正老臣,民间这几家全是各有专长的世家。
这分明是一张人情网、一张专业网、一张各派系平衡的棋局。
“好家伙。”朱十八把名单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这是给我纳妾还是给我招幕僚呢?”
他自己嘀咕了这一句,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名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股势力、一门手艺、一个家族。
朱元璋把这些人挑出来摆在他面前,说是纳妾,其实也是在给他铺路,让他把这些家族的人脉和手艺都拢到工研院这边来。
他要是真娶了宋婉,宋濂那边的文臣关系就更近一层。
娶了章若兰,章溢那股清流就跟他绑得更紧。
娶了归玉,嘉定归氏的医术就进了军医署。
娶了顾湘蘅,昆山顾氏的织造就进了工研院。
“这算盘打得。”朱十八把名单重新拿起来,目光又落在刘清音三个字上。
刘清音,刘伯温的孙女,刘琏的女儿。
刘伯温虽然人走了,但他在文臣里头留下的名声和旧部关系还在,而且刘伯温的那些天文历法、兵法谋略的著作,朱十八一直想找人系统地整理出来。
这份名单上每一个人背后都拴着一份资源,朱元璋这是把能划拉来的全给他划拉来了。
朱十八正琢磨着,忽然觉得窗户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下意识抬头一看,三张大脸正挤在窗台上,齐刷刷地朝书房里面看。
朱棣在最前面,鼻子都快贴到琉璃上了,朱樉在他左边,朱棡在最右边。
朱十八被这三张脸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抄起桌上最近的一本书就朝窗户那边砸了过去。
“卧槽!你们仨大白天的吓死个人!”
书擦着朱棣的耳朵飞过去,砸在窗框上,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三个人缩了一下脑袋,但谁也没走,反而笑嘻嘻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朱棣走在最前面,弯腰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封皮:“《火器辑要》……小叔公,这书砸人挺疼的。”
“砸的就是你。”朱十八坐回椅子上,瞪着三个人,“你们仨不在前院待着,跑我书房窗户底下蹲着干什么?属猫的?”
朱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侄孙就是过来看看小叔公在忙什么。方才路过窗户底下,看您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侄孙还以为是军备出了问题。”
朱棣把《火器辑要》搁回桌上,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脸上笑得贼兮兮的:“小叔公您看啥呢,这么入迷?连我们仨站窗户外面半天了都不知道。”
朱棡最后一个进来,走到书桌侧面靠着墙,朝桌上那张名单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朱十八把名单折了一下,但折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三个小子既然来了,瞒也瞒不住,反正名单上的人早晚要见,让他们知道也没什么。
他把名单重新展开,往桌子中间一推。
“自己看。”
三颗脑袋凑了过来。
朱棣看得最快,眼睛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嘴里念出了几个名字:“宋婉……章若兰……顾湘蘅……归玉……文清漪……好家伙,这么多人。”
朱樉看得仔细些,手指在名单上慢慢往下滑,嘴里念叨着:“这个章若兰是章溢的孙女,章家家风忠烈,没想到他的孙女也在名单上。这个归玉,嘉定归氏,世传医术……小叔公,这个好,行军军医那边正缺人。”
朱棡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宋婉,宋濂的孙女。宋濂在文臣中威望颇高,他的孙女要是进了郡王府,文臣那边的关系就更近了。”
朱十八看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名单,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他叹了口气,把名单从三个人手里抽回来,重新折好。
“行了行了,你们仨比我还上心。这份名单是你们父皇和母后挑的,我还没说要纳呢。”
朱棣把手一摊:“小叔公,您还没说要不要,但是父皇已经说了‘就这么定了’,您觉得您能扛到什么时候?”
朱樉在旁边跟着点头:“侄孙说句实在话,这份名单上的人,您娶哪个都不亏。就说这个顾湘蘅,昆山顾氏的织机,您之前不是还让工研院的人去采买过吗?她要是懂织造,进了门就能给您搭上手。”
朱棡的声音从墙边飘过来:“还有文清漪,苏州文氏的颜料供御用。工研院那边改良印刷术缺的就是好颜料,她要是懂调配,印刷组那边得省多少工夫。”
朱十八把名单往抽屉里一塞,关上抽屉的时候磕出一声响。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三张脸,忽然想起早上朱元璋走的时候那张笑嘻嘻的脸,他总算明白什么叫“上阵父子兵”了,老的刚走,小的就补上来了。
“你们仨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替你们父皇当说客的?”
朱棣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朝朱十八挥了挥手:“侄孙们就是过来看看,小叔公您慢慢想,不着急。”
朱樉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反正父皇说了,您什么时候想见了随时说。”
朱棡最后一个离开,经过朱十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蒸汽机车的图纸,伸手指了指汽缸旁边一个标注尺寸。
“小叔公,这个尺寸是不是标错了?方才钱广在院子里跟人嚷嚷,说汽缸铸件的壁厚要加两分,您这图纸上还是原来的数。”
朱十八低头一看,还真是。
他刚才被那三张脸一吓,把改尺寸的事给忘了。
他把旧数擦掉,重新标上新数,朝朱棡点了点头:“眼力不错,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机械图了?”
朱棡直起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太原的时候闲着没事,把您送过去的《格致初编》翻了几遍。”
他说完就出了门,脚步不急不缓地沿着游廊往客房方向走了。
朱十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图纸,可目光还是不自觉的撇向抽屉。
他伸手把名单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翻到刘清音那一页。
然后又翻到宋婉和章若兰那两页看了看,再翻到归玉和文清漪那两页。
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名单合上,搁在图纸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