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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撤灶

    “拓的是什么?”

    “小姑娘,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把烟扔回盒里,紧接道:“老朱说,那半张拓片上写着一句话:杜氏南行,带走了东西。”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可跟木简一对,就不一样了。

    木简说,杜氏一支带铜印南下滇池。可我们在炭山水台暗格里,已经找到了卧牛钮铜印,印文是杜氏之印。

    如果炭山这枚是真印,那南下那支带走的是什么?

    如果南下那支带走的才是真东西,那炭山这枚又算什么?

    白露推了推眼镜:“他没说带走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吴斌道,“所以他才要找姓岩的。韩三炮那半张脸只给了方向,没给门。老朱想先找到杜氏南行后的老寨子,再找东西。”

    郑有德问:“滇池哪个方向?”

    吴斌摇头:“他没吐干净。只说过金沙江,再往南。”

    我听到金沙江三个字,心里发紧。

    凉山往南,一过金沙江,就不是吴斌这一亩三分地了。

    那边山更深,路更乱,民族寨子多,外地人进去,别说找东西,连话都未必说得通。

    白露低声道:“滇池周边古代确实有很多迁徙族群。汉代以后,西南夷改郡县,但地方大族不一定消失,有些会改姓,有些会入寨,还有些会把族谱藏在庙里、祠里或者土司家。”

    “你这趟要是去,命比他们几个值钱。”

    白露皱眉:“你咒谁呢?”

    吴斌也不恼:“我说实话。你死了,他们到了寨子门口也看不懂字。”

    这话难听,但不假。

    郑有德一直没说话。

    他右手端着茶碗,茶盖轻轻拨着水面,把头想事时很少皱眉,他越平静,说明事越麻烦。

    过了会儿,他问:“老朱现在在哪?”

    吴斌笑了。

    “你当我是你家看门狗?人我敲打过了,他不敢在这里再响枪。但他要往南跑,我没理由拦。”

    “吴老板怕脏手?”

    吴斌脸一下沉了。

    后院气氛变了。

    门口两个穿黑衣服的汉子往前挪了一步。

    我后腰的刀顶着衣服,凉了一下。

    吴斌盯着郑有德,慢慢道:“独臂郑,你别拿话激我。凉山地面,我说了算。出了凉山,我要是手伸太长,别人也会不舒服。”

    “那你今天的意思是送消息,还是划线?”

    吴斌端起茶,喝了一口。

    “都有。”

    我突然明白了。

    吴斌不是好心,他是在告诉我们:老朱这事,他在凉山能压住,但他不想把自己的手伸到云南。换句话说,出了这片地,他不替我们扛雷。

    江湖上最值钱的不是钱,是边界。

    谁的地盘谁说话,谁越线谁挨刀,这规矩听着土,但比白纸黑字还硬。

    白露问:“那姓岩的,有什么特征?”

    吴斌看了她一眼:“黑,瘦,左手小指少一节,胳膊上有蛇藤纹。你们要是碰见,别跟他斗嘴。这种人不讲面子,只讲价码。”

    “能不能买过来?”我问。

    吴斌看着我,笑了下:“年轻人,钱不是万能的。”

    我刚想点头,他又补了一句:“但没钱万万不能。你们要真想买,得比老朱出得狠,还得让他觉得跟你们走能活。”

    郑有德站了起来。

    “谢了。”

    吴斌也没留。

    他端起茶碗,茶盖往外一拨,这是送客。

    我们往外走,刚到后院门口,吴斌忽然说:“你们要南下,我不拦。但我丑话说前头,凉山以南我不保。过了金沙江,遇上事,别报我的名。”

    “还有!我的三成利,一分也不能少!”

    郑有德没说话,抬脚出了后院。

    我跟着往外走,心里还在想那句“杜氏南行,带走了东西”。

    走到门槛时,吴斌又在背后补了一句。

    “那姓岩的,不好惹,出了凉山你们好自为之!”

    我们三个人出了茶楼。

    街上雨水还没干,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着水。

    我刚想说话,把头兜里的小灵通响了。

    屏幕上没有号码。

    把头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马二着急的声音。

    “把头,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马二喘了一口气:“去邯郸那辆车,在宝鸡外头,被人盯上了。”

    “别慌。”

    电话那头,马二喘气压得很低:“把头,我没慌。对方跟了二十多里,换过一次车,前头是辆白色昌河,后头又换成黑色桑塔纳。老猫那边还没接上,我怕他们冲货来。”

    “你现在在哪?”

    “宝鸡陈仓外头,离收费站不远。五金货那辆车在前面,我在后面一辆小客上跟着。”

    “别贴太近。让车绕圈。”

    “绕哪?”

    “去虢镇方向,绕半圈,再往眉县靠。盯你的人要是跟车,不敢进城里太深。要是跟货,就会咬住五金车。分出来再说。”

    马二沉了两秒:“懂。”

    “记住!电话别打第二遍。响三声挂,等老猫找你。”

    “把头。”

    “说。”

    “你们那边也得走。老朱那狗东西不只盯印。”

    郑有德抬眼看了我和白露一眼。

    “知道。”

    电话挂断后,街口刚驶过一辆三轮,轮胎压着水坑,泥点打到墙根。

    茶楼外头人来人往,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白露抓着帆布包带子:“马二会不会出事?”

    郑有德把小灵通塞回兜里:“他命硬。真出事,也能咬对方一口。”

    这话听着不吉利,可在我们行里,能咬人就算本事。

    “把头,回出租屋?”

    “回去,撤灶。”

    撤灶是老北派的说法。

    早些年没有旅社,没有电话,很多行里人进山会在坡后搭个临时灶,挖土、散土、睡觉都围着那个灶。

    货一出,灶就得灭,灰要埋,锅要砸,脚印要扫。

    人走后,那里不能留下半点人气。

    后来这话就成了行话,只要根据地不安全,连夜收摊,就叫撤灶。

    郑有德一说撤灶,我就知道,西昌不能待了。

    我们从老槐树茶楼出来,没坐车,顺着下顺城街往回走。

    到出租屋后,郑有德先检查门缝和窗框。

    屋里没人进过。

    白露立刻到床边,把木简、拓片、小铜牌分开打包,她手上动作快,嘴也没闲着。

    “木简不能跟拓片放一起,潮了就完。小铜牌单独走,真被人翻包,至少不会一锅端。”

    她把防水袋扎紧,外面缠了三层塑料布,又拿旧报纸包住,塞进帆布包夹层。

    我收刀、绳、手电、短铲。

    郑有德只拿钱、证件和那柄仿秦式汉代铁剑。剑外面裹了麻布,再套一层旧布袋,远看就是根撬棍。

    “把头,那武哥怎么办?”

    听我这么说,白露停了一下,显然她也想问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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