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西武留在老胡家,比跟着我们安全。等伤好了,让他去邯郸汇合。”
“老朱会不会找过去?”
“吴斌已经敲打过。老朱敢在炭山开枪,不敢在老胡家再闹。”
白露低头继续缠袋子,半天才说:“他要是伤口裂了呢?”
“你去了能替他疼?”
白露咬住嘴唇,没再顶嘴。
我心里叹了口气,她平时嘴硬,一到真关心人,反倒不知道怎么说。
郑有德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谁都不许回头。
第二,东西各拿各的,路上别互相递。
第三,出了门,不接生人话,不买生人水。
出门不回头这规矩,行里人信得很,不是迷信那么简单。
过去下地撤走时,一回头就容易乱心,你惦记落下的东西,脚步就慢,你看见后面有人影,胆气就散。
走江湖,最怕心散。
我们三个人把包背上,郑有德最后扫了眼屋里。
铁皮箱空了,床板也掀过。
能带走的都走了,带不走的也没留下要命的东西。
出门时,郑有德走在前面。
我跟着他,白露在我右侧。
谁都没回头。
巷口有辆去城南客运点的面包车,是龙小凤找来的。
龙小凤没露面,只让司机收了钱。
那女人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把脸藏起来。
车到菜市场门口时,阿普站在卖菜棚子边。
他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看见我们脸上挂着笑。
马二不在,没人骂他胆小,也没人跟他扯皮,他站在那里还有点不自在。
郑有德下车,走过去,把一个信封塞给他。
阿普捏了捏,眼神变了:“郑老板,这……”
“五千。”
“不是给了一千,后面的出货再分……”
“先拿着。嘴管住。”
阿普把信封揣进衣服里:“我阿普收钱办事。炭山那边,我没去过。黑水塘,我也没听过。”
郑有德点头。
阿普又看向我:“陆小哥,你们还会回来不?”
“看命。”
阿普笑了一下,抬手摆了摆,没再往前送。
面包车开出西昌老城,拐到大路时,街角站着一个瘦影子。
那人背贴墙,左臂垂着,手臂上有块深色纹样。车身一晃,影子被路边摊棚挡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吴斌说过,姓岩的,黑,瘦,左手小指少一节,胳膊上有蛇藤纹。
我没喊。
郑有德坐在副驾驶,也没回头,只说:“看见了?”
我嗯了一声。
白露压低声音:“谁?”
“姓岩的。”
白露抓紧包带:“他怎么知道我们走?”
“他不用知道。他只要守在该守的地方。”
这就是行家和生手的区别,生手盯门口,行家盯路口,门口能换,路口换不了。
面包车把我们送到城外客运点。
那里有去冕宁方向的中巴,也有往成都跑的大客。我们没直接买长途票,先上了一辆往泸沽镇方向走的中巴。
上车后,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刚动,后视镜里多了一辆摩托。
它始终隔着一百来米,不超,也不丢。
那年代中巴车乱,半路招手就停,车上人挤人,鸡笼、编织袋、麻袋都能上。
司机收了钱,谁也不管你从哪来,要去哪,正因为乱,盯梢才难甩。
你以为混进人堆就安全,懂行的人只盯车,不盯人。
白露坐我前面,回头问:“老朱的人?”
郑有德闭着眼说:“老朱的人不骑摩托跟中巴。他们会开面包车,前后夹。这个是姓岩的。”
“他想干什么?”
“送客。”
白露皱眉:“送客?”
郑有德睁眼:“干这行有个规矩,叫送客不送十里。跟到镇口算十里,再往前就犯忌。姓岩的懂规矩,他会停。”
我听过这话。
过去江湖人送仇家出地盘,不会一直跟。跟近了,是要动手,跟远了,是结死仇。
送十里,意思是我知道你走了,也告诉你,我没打算在这里下刀。
大家都留口气,下次见面再算。
车一路往北,西昌城在车窗外缩小,邛海那边的水光被楼影挡住,很快看不见了。
我没敢松劲。
摩托还在。
到泸沽镇外的小站,中巴停了二十分钟。有人下车买饼,有人蹲在路边抽烟。
那辆摩托停在镇口一棵大树下,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吐白气。
骑车的人戴着旧头盔,黑夹克,身子瘦。
他没有靠近。
郑有德买了三张去成都的大客票。上车前,他把票分给我和白露。
“各拿各的。”
我接过票,白露也接过票,谁都没多说。
大客发动时,我从车窗往外看。
那辆摩托调了头,顺着来路骑回去。骑车人的左手搭在车把上,少了一截小指的位置被黑布缠着。
白露也看到了。
她低声说:“真是他。”
郑有德靠在座位上:“他确认我们走了。”
“那他回去找老朱?”
“会。”
“老朱会追我们?”
郑有德没说,闭眼睡了。
这一路他睡得很沉,至少看上去沉,可我知道,把头这种人,在车上也留着半只耳朵。谁换座,谁靠近,谁多看一眼,他心里都有数。
大客沿着108国道往北走,山路一段接一段。白露摊开笔记本,把上面的信息拿笔圈了又圈。
我问她:“想出什么了?”
“如果卧牛印留在炭山,那南行那支带走的,应该是能证明身份的另一件东西。”
“另一枚印?”
“有这个路子。也可能是铸范、铭版、族谱、工官文书。你别小看这些,真要能接上秦汉工官线,比十枚金饼值钱。”
“本小姐这话听着有点吓人。”
“陆九峰!!”
白露瞪着我:“你给本小姐闭嘴!”
我嘿嘿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
等车子出了镇口后,摩托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郑有德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说了一句话:“他确认我们走了,就会去滇池等我们。这趟南下,是明局。”
白露合上笔记。
“那就走明局。”
“明局会死人。”
“暗局也没少死人。”
这话让车里安静了半拍。
我看着窗外的山,心里突然明白了。
老朱、姓岩的、安西那两拨人,还有韩三炮留下的半张脸,全都指向一个地方。
金沙江以南。
这个地方我们肯定是要去一趟的。
但话又说回来!
金沙江暂时是去不了了,现在我们首要的目的是保住那枚卧牛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