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西是第二天中午。
我们没有直接从成都坐到安西,那样太扎眼。郑有德让我们在广元换了一趟车,又在宝鸡停了半天,最后才坐绿皮车进安西。
白露一路没怎么说话。
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手指一会儿摸包扣,一会儿摸眼镜腿。
车过秦岭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全是灰,她才收回目光。
郑有德坐在过道边闭着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敲着裤缝。
我知道他没睡。
他一敲三下,是在算时间。
马二那边按理说已经进邯郸了,老猫如果接上货,最迟早上会来一个暗号电话。
可直到我们进安西站,郑有德的小灵通都没响。
这种没消息,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
江湖上最折磨人的就是这半截话,你不知道对方是没事,还是已经没机会说话。
火车进站时,铁轨咣当咣当响,车窗外的站牌一闪而过。
安西。
我看见这两个字,心口那股气才往下落了一点。
说来也怪,安西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有坑,有局,有人想扒你皮,也有人想吞你货。
可我在这儿起家,在这儿学会看物件、看人脸,也在这儿第一次拿到的分红。
一个人混江湖久了,老窝不一定干净,但一定熟。
我们三个人下车,没走正门。
郑有德带我们从站台边上绕出去,那边有个小口子,平时走搬运工和倒短货的。
出站时没人拦,只要你别抬头看人,手里再提点像样的包,别人也懒得问。
刚出站口,我就看见一辆破面包停在路边。
车门上掉了半块漆,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发财贴纸,排气管突突冒烟。
许胖子坐在驾驶位,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朝我们咧嘴。
“郑把头,陆小哥,小美女,这边!”
白露看了一眼车,嘴角抽了抽:“许老板,你这车能开到地方吗?”
“白姑娘,这话伤人啊。我这车别看破,跑过蓝田,上过咸阳,还拉过两柜子民国老窗花。除了空调不行、刹车有点软、喇叭偶尔自己响,没毛病。”
“那毛病挺全。”
“哈哈哈!”
许胖子看着我笑道:“陆小哥,你现在跟马二学坏了。”
一提马二,车边安静了一下。
许胖子也知道自己话快了,伸手摸了摸鼻子,赶紧下车开后门。
后座堆着旧纸箱、麻袋,还有几捆旧书。纸箱上写着“搪瓷脸盆”“旧电线”“单位清仓”,一看就是收废品的行头。
我以前只知道许胖子开古玩店,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人明面上是古董商,背地里还收破烂、收旧书、收老家具,甚至连废铜烂铁都收。
这种人在江湖上有个说法,叫“雀眼”。
蜂麻燕雀,老一辈江湖八门里的东西。蜂是骗,麻是赌,燕是色,雀就是探。
雀不是鸟,是眼睛。
真正的雀眼不一定站在茶楼里听消息,很多时候就在废品站、修车铺、旧书摊。
你想想,收废品的人能进家属院,能进学校后门,能进机关单位库房。
谁家老人没了,谁家搬迁,谁单位清仓,谁从地下室翻出一箱旧东西,他们往往比亲戚知道得还早。
古玩行里最怕这种人,他不一定懂多少,但他知道“谁手里有”。
许胖子就是这种。
他胖,笑起来眼睛细,平时看着好说话,可安西古玩圈哪家店新进了货,哪伙人突然有钱了,哪条街来了外地口音,他比帽子所门口卖烟的大爷还清楚。
郑有德上了副驾驶。
我和白露坐后面。
白露脚边就是一捆旧书,她刚要把包放下,忽然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旧书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邛都。
字不大,但我看得清。
许胖子正好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的眼神。他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往后一伸,把信封抽出来,顺手塞进怀里。
他没解释。
郑有德也没问。
高手过招,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看见了,他知道你看见了,你不问,他也不说,谁先开口,谁就露底。
车开出火车站,拐上解放路。
安西中午太阳硬,路边卖凉皮的摊子支着蓝棚,三轮车挤着公交车,喇叭声一阵接一阵,几年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许胖子边开边说:“先吃饭。你们一路过来,肚子里肯定没油水。”
“人呢?”
许胖子收了笑,打了一把方向盘:“最近有人在问邛都杜氏,至少三拨。”
白露抬头。
我也坐直了点。
许胖子继续说:“一拨像老朱的人,问得粗,开口就问卧牛、杜氏、炭山,明显手里有半截消息。还有两拨口音不对,听着像关中本地人,但话里夹河南腔。”
“河南腔?”我问。
“对。”许胖子说,“不是洛阳城里那种,是豫西一带,三门峡、灵宝、卢氏那边的味儿。”
白露推了下眼镜:“那就麻烦了。”
“哟!”
许胖子从后视镜里看她:“白姑娘懂?”
“古玩行在西北,本来就有几条线。关中派重门第,讲师承,嘴上规矩多,背地里也不干净。河南帮不一样,路子野,敢挖敢卖,尤其豫西、豫北那边,战汉墓、唐墓太多,早年出来的人胆子很大。”
她顿了一下,又补:“老朱算关中派外围,吃的是韩三炮留下来的线。如果河南帮也进来,就说明杜氏这两个字,不只在凉山和陕西传了。”
许胖子点头:“还是读书人说得明白。我就一句话……这水散味儿了。”
车里没人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散味儿是行话。
货没露面,消息先散出去,就叫散味儿。
味儿一散,狗就多了,你不知道哪条狗真会咬人,哪条只是跟着叫。
许胖子把车停在一家羊肉泡馍馆门口。
店在东关附近,门脸不大,招牌油乎乎的,门口挂着一排蒜。
安西人吃泡馍讲究自己掰馍,馍块越小越能入味。外地人图省事让机器切,本地老饕看了会撇嘴。
我们进店坐下,许胖子熟门熟路喊:“四碗,重口,两个加肉,小姑娘那碗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