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出发前一天晚上,邯郸旧仓库没开大灯。
不是省电。
是怕亮。
老厂房这片地方,白天看着破,晚上反倒更显眼。哪家窗户多亮半个钟头,门口多停一辆车,隔壁收废铁的老头都能记住。
干我们这行的不怕黑!
就怕亮得不合时宜。
屋里只点了一盏台灯,灯罩被马二用旧报纸挡了一半,光落在桌上,刚好照住那枚卧牛铜印。
铜印还是放在鞋油铁盒里。
盒子外头那层黑油泥味儿冲得很,马二一打开就往后缩脖子。
“妈的,小陆爷,你这牛住得比我还埋汰。”
“那你要不跟它换换?”
“那算了,我怕它半夜哞一声,把二爷魂吓飞。”
白露抬头就瞪他:“你给本小姐闭嘴。你一说话,屋里都像进了三斤苍蝇。”
马二立刻捂嘴:“行,白教授您请。”
郑有德坐在桌边,右手夹着烟,烟还是没点。张西武站在门边,背靠墙,眼睛一直盯着窗缝。那会儿他肩膀还没好利索,旧迷彩外套里垫着纱布,人站得还是笔直利索。
郑有德忽然说:“今晚看印。”
白露手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不是说到地方再说?”
“到地方人多眼杂。真要用的时候,再发现里面有东西,来不及。”
我明白把头的意思。
老江湖做事,很多时候不是看胆子,是看提前量。你提前半步,叫谨慎!提前一步,叫有路!提前三步,那就是把头!!
白露把放大镜拿出来,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块棉布,把铜印垫在上头。
先看印面,又看牛钮,最后停在牛背那条沉线上。
那条线以前我就摸过。
直,太直!
一般铸出来的兽钮,线条会顺着形走,有肉感。可这道线像被人拿刀规过,藏在牛背起伏里,不细看还真以为是装饰。
白露看了很久,眼镜往下滑,用手背推上去。
“不是铸纹。”
又换了个角度,把台灯往旁边挪了两寸。
“是铸缝。”
“大小姐啥叫铸缝?铸坏了?”
白露没怼他,这说明事情真不小。
“古代铸铜印,用范。范合起来会有接痕,正常范线一般在边角或者不显眼的地方。可这条在牛背正中,而且被修过。你们看这里。”
她拿针尖点了一下。
我凑过去,看到线槽里有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像老灰,又像干住的油。
“这不是土。倒像蜡。”
“蜡?”马二眼睛亮了,“藏东西?”
“你脑子终于像人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说起蜡封,古玩行里其实不稀罕。过去人藏小东西,能用的办法很多,蜡、松香、漆、铅、锡都用。
尤其是蜡,好处是软,封上去能抹平,外头再滚点灰,几十年一过,看着跟老沁差不多。
坏处也明显,怕热,怕手贱。
很多老货被后人一泡热水,里面藏的纸条、金箔、药丸全完蛋了。
早年有个山西人收过一只明代木佛,嫌脏,拿热水刷,刷完佛肚子裂开,里头一卷经咒成了浆糊。
后来见人就说自己洗掉了一套房。
你说这事冤不冤?也冤,也不冤。古玩行第一条,不懂别洗,第二条,懂了也别乱洗。
“九峰。”郑有德看着我。
我点头。
这活马二干不了,他手劲大,心急。张西武更不合适,他能把人关节卸下来,让他挑蜡,纯属为难退伍兵。
我从工具包里取了一根缝衣针。
针是白露的,平时用来挑木简缝里的霉点。我在煤油灯火上燎了一下,又用布擦干净,左手按住铜印底座,右手用针尖顺着牛背沉线往前推。
一下。
没动。
再一下。
针尖像碰到一层硬皮,发出很轻的“嗒”。
我停住。
这种时候不能蛮,蜡老了以后表层会脆,底下可能还粘着东西,你一撬,里面的东西跟着断,那就等于亲手砸饭碗。
我把耳朵贴近铜印,轻轻弹了弹牛背。
叮。
我又弹沉线左侧。
更闷。
“里面贴着东西。”
“慢来。”
我沿着缝往前挑,针尖带出一点灰白碎屑。碎屑掉在棉布上,白露立刻用镊子夹起来闻了闻。
“蜂蜡里掺了灰。”
“能看年代不?”马二问。
白露翻了个白眼:“我是考古系,不是算命系。”
“差不多嘛,都看死人东西。”
“你再说?”
“我说白教授英明。”
我没管他俩。
挑到牛背中段时,针尖忽然往下一空。
我马上停住。
那一瞬间,我后背起了一层汗。
不是怕,是手知道碰着东西了。
我换了一根更细的铜针,顺着空隙往上轻轻一带。
一点灰色边角露了出来。
白露立刻屏住气。
郑有德把烟放下。
张西武也从门边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感觉挺怪,像有人给我压阵。
我用针尖挑住那点边角,慢慢往外抽。
很薄。
薄得像纸。
可它不是纸,是铅皮。
铅皮折了两折,边缘发暗,夹在牛钮铸缝里,外面用蜡封平。
要不是我们先听出牛钮有空,再看到沉线不对,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头还有一片东西。
铅皮抽出来的时候,马二张嘴就要说话。
白露一把捂住他嘴。
“别喷气!”
马二眼珠子瞪得老大,像受了天大委屈。
白露把铅皮摊到棉布上,用镊子压住四角。台灯下,上面有字。
字很小,是錾出来的。
白露念得很慢。
“火牛非牛,炉口向南,三更见日。”
十二个字。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二把白露手扒拉开,小声说:“这不就说了嘛,火牛不是牛。那河南帮还问活物,问他奶奶个腿儿。”
“他们手里那段,没这一句。”
“把头说得对!”
白露点头:“他们只知道火牛开门,不知道火牛非牛。”
我盯着那十二个字,心里有点发紧。
这感觉就像一张网,被人从黑处拉了一下。以前我们只知道网在,现在看见绳头了。
白露拿放大镜又看了一遍,说:“这不是原铸就有的,是后人加工的。杜氏后代在某个时期,把口诀刻在铅皮上,嵌进了印钮的铸缝里。”
“为啥不直接刻印上?”马二问。
“刻印上谁都能看见。”
“那藏这么深,后人也看不见啊。”
白露冷笑:“所以得有规矩,有口传,有门符,有铜铃。你以为人家祖宗跟你一样,靠嗓门传家?”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桌面:“炉口向南,是方位。三更见日,是时间。”
我说:“三更是子时,可子时哪来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