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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昆明

    我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藏宝。

    这像是一套筛人的规矩。

    杜氏南祠不是谁挖到算谁的,它在等能把规矩走完的人。

    车过漯河附近时,白露忽然不说话了。

    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

    斜后方有个男人站起来,换到了过道另一侧。那人三十多岁,脸黑,瘦,穿一件灰夹克。看着像普通旅客,可他没看窗外,也没看行李架。

    他在看人。

    又过一站,那人第二次换座,坐到了我们车厢中段。

    白露嘴唇没动,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对,不看窗外,看人。”

    我扫了一眼他手。

    手腕上没有土工茧。

    土工的茧不一样,虎口、掌根、指腹都会厚,常年握铲握镐,手背也粗。

    这人手掌瘦,手指长,倒像常握刀、绳子,或者常攀东西。

    袖口下有一道旧疤。

    不是新伤。

    “应该不是河南帮的。”

    “你怎么知道?”

    “河南帮盯人没这么静。他们喜欢压人,喜欢让你知道他在后头。”

    “那这个呢?”

    “他想让我们以为没看见。”

    白露脸色有点白。

    第三次换座时,那人坐到了我斜对面。

    我没等。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白露在后头轻轻吸了口气。

    那人抬头看我。

    “借个火。”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个塑料打火机递过来。

    我接火机时,故意慢了半拍。

    袖口往上滑了一点。

    我看清了。

    那道疤上,盖着一截蛇形纹。纹得不花,线条很老,像藤,又像蛇尾,绕着腕骨走。

    我点了根烟,把火机还给他。

    “谢了。”

    那人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我回到座位,烟没抽两口就掐了。车厢里抽烟的人多,可我不爱在这时候让自己身上多味儿。

    “看清了?”

    “云南那边的路子。”

    “姓岩的?”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吴斌说过,普洱、楚雄、滇西那边跑老路的人,有些会纹蛇藤。不是为了好看,是认山门、认路帮。”

    “那他跟老朱有关?”

    “也可能跟吴斌有关,也可能跟长春会有关。”

    说完我自己都想笑。

    这江湖最操蛋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明知道有人跟着,却不知道他是来杀你的,来卖你的,还是来救你的。

    我抬眼往前一节车厢看。

    郑有德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他没看我,只把报纸往下压了一寸。

    然后,他用筷子夹了夹饭盒里的咸菜。

    一下。

    意思是别动。

    这是路上临时定的暗号:筷子夹一下,是稳住,夹两下,是换位,夹三下,是撤。

    我把背靠回座椅。

    白露也看懂了,她轻声说:“让他跟?”

    “把头的意思,是让他跟。”

    “为什么?”

    “跟着我们的人,有时候也是给别人看的。”

    白露皱眉,没再问。

    车继续往南。

    平顶山,南阳,襄樊。

    我们一路换车,一路绕。那个灰夹克不是每趟都在同一节车厢,可他总能出现。马二有两次差点忍不住要过去揪人,被张西武按住了。

    马二后来小声骂:“娘的,这人跟影子似的,二爷看着手痒。”

    “忍着。”

    到贵阳时,天又黑了。

    贵阳站那会儿人多,站台上潮气重,风一吹,衣服贴在背上。

    西南这地方跟北方和川西的冷不一样,贵州这边是冷湿,钻骨头那种。

    外地人第一次来,很容易不当回事,第二天膝盖就知道厉害。

    灰夹克下车了。

    我隔着车窗看他走向站台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深色轿车,不像出租车,车窗也贴了膜。

    车门开了一下。

    又关上。

    我没看清里面坐的是谁。

    可我看见灰夹克弯腰时,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我心里咯噔一下。

    白露也看见了。

    “九峰。”

    我没说话。

    前一节车厢里,郑有德慢慢放下报纸,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

    到昆明那天,下雨。

    我们从贵阳换车过来,一路上人困得眼睛发酸。昆明站那会儿还没后来那么亮堂,站外全是拉客的、卖烟的、举牌接人的,还有蹲在墙根下吃米线的。

    雨水顺着棚沿往下淌,地上全是黑脚印。

    老猫站在出站口右边,穿了件旧夹克,手里夹着烟。

    他看见郑有德,第一句话就是:“阿格昨晚被人带走了。”

    马二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带走?谁?”

    老猫把烟塞回耳朵后头,说:“河南帮。夜里两点,三个人把他架上一辆面包车。”

    白露脸一下白了:“往哪去了?”

    “紫溪山方向。老宅那边。”

    郑有德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嘴里叼着烟,也没点。

    我知道这代表什么。

    郑有德真想事的时候,烟只是个压舌头的东西,他不抽。抽了,反而说明心里有了决断。

    马二骂了句:“草的!他们下手够快啊!”

    “快的不止他们。老朱的人也在楚雄,没动阿格,是在等河南帮试路。还有刚才九峰提的那个穿灰夹克,左手还少一截小指的……”

    “他应该叫岩松,不是汉名。楚雄往西跑老路的,早年帮人背过货,进过缅边。蛇藤纹那一支,认路不认人,给钱就带。”

    白露低声说:“吴斌的人?”

    “未必。这种人谁都能请,吴斌请得动,老朱请得动,长春会也请得动。”

    这话一出来,雨声都像大了点。

    有些人麻烦,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替谁卖命。

    江湖上最难防的就是这种中间人,今天收你的钱,明天收别人的命。

    老猫又补了一句:“但他们没带走阿格的侄子。侄子还在楚雄,躲在我安排的地方。”

    郑有德这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连夜走。赶到楚雄。”

    老猫早备好了车。

    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上全是泥,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云南汉子,姓李,脸瘦,话少。

    老猫说他以前跑昆明到大理的货,熟路,嘴也紧。

    那年头从昆明去楚雄,不像后来高速顺得很,路是能走,可雨季一来,山路就变脸。

    云南这地方,山多,坡急,土层一泡水,路边说塌就塌。

    外地人看山好看,本地司机看山先看坡口有没有新裂缝。

    我们上车后,老猫坐副驾,给司机递了根烟。

    “走安宁那边,别进热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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