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嗯了一声,没多问。
马二窝在后排,包抱在怀里,嘴里还在骂:“这群孙子,打许胖子还不够,又绑阿格。二爷这回非给他们松松骨。”
“你先闭嘴行不行?人还没救出来,你喊有什么用?”
“本小姐,你别一急就冲我来啊。”
“你算老几?我不冲你冲谁?”
马二张了张嘴,最后看了眼郑有德,把话咽回去了。
张西武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身子没靠在椅背上,因为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边,离军刺的位置很近。
我坐在白露旁边,怀里的鞋油铁盒压着肋骨。车一颠,它就硌一下。
这东西如今太烫手了。
卧牛印、铅皮口诀、阿格门符、杜氏铜铃,几样东西像几根绳,全拴在紫溪山老宅上。
谁先弄明白火牛门,谁就能进杜氏南祠。
可我们现在连阿格的人都没保住。
车出了昆明,雨越下越大。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城里的亮光慢慢没了,只剩车灯打在湿路上,白晃晃一片。
老猫回头说:“阿格侄子叫阿成,十八九岁,人机灵,就是吓坏了。他说阿格被带走前,院子里有人翻过灶灰。”
白露立刻抬头:“灶灰?”
“嗯。翻得很细。”
郑有德说:“找烧炉子的法子。”
白露咬了下嘴唇:“那就对了。火牛门不是光靠印能找,他们知道还差火候。”
“那阿格不就危险了?他们问不出来,不得下狠手?”
没人接马二这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刷来回刮……吱呀,吱呀。
过了安宁,路开始不好走。
面包车拐上国道,车速慢下来,两边山黑沉沉的,偶尔能看见村子里的灯,隔着雨雾,像蒙了层油纸。
快到半夜时,车突然停了。
司机骂了一句云南话。
老猫探头看前面,脸一沉:“塌方。”
我们下车一看,前头半幅路被泥石堵住了。山坡上冲下来一片黄泥,夹着树枝和碎石,挡在路中间。
另一半路倒是还露着,可边上就是沟,夜里雨大,司机不敢硬过。
前面已经停了两辆货车,一个司机披着雨衣蹲在车头抽烟。
老猫过去问了几句,回来道:“过不去。天亮找人清。硬闯容易翻沟里。”
马二一脚踢在轮胎上:“妈的,阿格还被人关着呢,咱们堵这儿了。”
“急也没用。天亮路通了再走。”
“把头……”
“马二。”
郑有德只叫了他一声。
马二把后半截话吞回去,转身钻回车里,气得把包往怀里一搂。
我们把车倒回去一段,停在路边一个村口的打谷场上。
村子不大,应该属于楚雄往昆明这边的一个彝汉杂居小村,路边有几间土坯房,墙上刷着计划生育标语。
雨小了些,瓦檐滴水,一下一下砸在石槽里。
老猫说他认识这个村。
“以前跑货来过。村里有个旧供销社,里面老头守夜,能借点热水。”
供销社这东西,现在年轻人可能没概念。
九十年代末,很多乡下供销社已经半死不活了,卖盐、煤油、针线、散装白酒,也帮人代收点山货。
它不光是买东西的地方,也是消息窝。
谁家来了外地人,谁家卖了牛,谁家儿子打工回来了,半天就能传开。
老猫进了供销社。
我们在车里等。
马二憋不住,隔一会儿就掀窗帘往外看:“这雨咋还不停?云南这天是不是漏了?”
白露抱着帆布包,眼镜上起了雾,摘下来擦了又戴上。
“你别晃了。你晃得本小姐头晕。”
“我急。”
“谁不急?”
“那三个人带阿格走,不会立刻杀。”张西武忽然开口道。
我看向他。
他盯着车窗外的雨:“活人能问路。死人不能。”
这话不好听,但顶用。
马二吐了口气:“铁拳,你安慰人真有水平,二爷差点让你安慰哭了。”
张西武没理他。
过了十来分钟,老猫拿着热水壶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瘦老头。
老头披着蓝布衣,脚上穿塑料凉鞋,脚趾头冻得发青。
他看了看我们,说:“路要天亮才通。再下大点,后头也走不得。”
郑有德递过去一支烟:“老哥,麻烦了。”
老头接了烟,夹在耳朵上:“你们去楚雄?”
“走亲戚。”
老头笑了笑没拆穿。
这种地方的老人眼睛毒。
你是不是走亲戚,他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但江湖规矩也在这儿,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给烟,借水,天亮各走各路。
老头走后,老猫压低声音说:“他说这坡以前塌过,塌出来一截石墙,后来村里人嫌晦气,又用土埋了。”
白露猛地抬头:“石墙?”
“他说不清,就说石头码得齐,不像山里长的。”
郑有德看向车外:“在哪?”
“路边土坡,往前不到二百米。”
郑有德没立刻动。
外头还下着雨,山坡刚塌过,夜里去看,危险,可白露已经坐不住了。
“我去看一眼。”
马二立刻说:“你疯了?黑灯瞎火,坡上还掉泥呢。”
白露把帆布包往身上一背:“我不爬坡,就看断面。”
“你给本小姐回来!”
“滚,那是我的词。”
我也下了车:“我陪她。”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又看张西武。
张西武推门下车:“我前面。”
老猫拿了两把手电,马二骂骂咧咧也跟下来:“行行行,都去,二爷不去倒像怕死。”
雨水打在脸上,凉得人清醒。
我们沿着路边往前走。
塌方处的泥还在往下渗水,手电照过去,黄泥里夹着草根。
白露蹲在离坡两三米的地方,手电光往断面上一压。
我顺着光看过去,心里也一紧。
土坡断面里,露出几块码放整齐的石头。
不是自然山石。
自然山石没那么齐,也不会一层压一层,边角还被修过。
白露伸手想摸,被我拦住。
“别碰,坡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