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看了一圈,脸上写着失望两个字。
“得嘞,白忙?”
“先看明白。”
这就是把头和土工的区别。土工先看货,把头先看事。
白露一进墓室就不说话了,蹲到石台前,手电贴着地面扫。
石台前横着一块墓志石,半截埋在泥里,表面被水泡过,字口漫漶得厉害,上头有汉字,也有一些弯曲符号,不像纯汉文。
白露伸手要擦,我递给她一块旧布。
她接过去,轻轻抹了两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汉文和彝文混写的。”
马二立刻凑过来:“写啥?有没有说藏钱在哪?”
白露没理他,盯着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墓主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土司。”
郑有德问:“哪一支?”
“看不全。有个禄字,还有个撒字,可能是本地小土司,不是大族。”她又换了个角度,“这里写了奉调、征粮、死于军。”
张西武低声问:“战死?”
白露摇头:“不好说。也可能死在征调路上。”
马二听得没劲,又去看朽棺。
棺里骨头还在,衣服全烂成黑灰。旁边散着几件陶罐,一面旧铜镜,还有一块银牌。
铜镜背面锈得很厚,绿得发黑。陶罐都是粗陶,不值什么钱。银牌压在棺板碎片下面,露出一角。
“银的。”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别急。”
马二立刻把手缩回来,嘴里嘀咕:“二爷现在规矩得很。”
张西武用军刺挑开烂木片,没有碰骨头。马二拿布垫着,把银牌夹了出来。
银牌不大,半个巴掌长,边缘卷曲,锈得厉害,上面却有刻字。
只是泥和锈糊在一起,看不清。
白露接过去,手有点抖。
她不是怕死人,她是见到字就上头。
有些人见钱眼亮,有些人见酒眼亮,白露见字眼亮。
这毛病到现在都没治好!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小刷子,又倒了点水,慢慢清。那时候我们用的刷子都是便宜货,牙刷剪短也能用。
下地的人讲究一个顺手,不讲究好看,真拿一套新工具进去,反而扎眼。
外头雨声还在。
我忽然想到阿格。
我们在这里耽误的每一刻,阿格都可能多挨一顿打。
可这块银牌又不能丢。
江湖上很多线索不是正路来的,都是半道捡的,你嫌它麻烦,它回头就能要你的命。
郑有德看了眼怀表。
“十分钟。”
白露没抬头说:“够。”
马二低声问我:“九峰,这玩意儿能值几个点?”
“银子不值钱,字值钱。”
“字还能卖?”
“能卖命。”
马二听完不说话了。
白露擦到第三遍时,银牌上的字终于露出来几笔,她把牌子对着手电,看了很久。
墓室里没人催她。
张西武站在木门边,盯着墓道。马二蹲在棺旁,手压着工具袋。郑有德靠在墙边,烟叼着还是没点。
白露忽然吸了口气。
我看她脸色不对,问:“看出什么了?”
她没马上回答,又用布擦了一下银牌中间那行字。
“这人不是普通土司。”
马二眼睛一亮:“大官?”
“这人是奢安之乱时死的……”
我当时心里一紧。
奢安之乱这四个字,在西南不是小事。
明末的时候,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贵州水西安邦彦起兵,川、黔、滇一带都被卷进去。
那一乱不是几个月,是好多年。
官军、土司、彝兵、苗兵、商队、盐道,全搅成一锅。
很多小土司被迫站队,有的投明,有的反明,有的白天投这边,晚上给那边送粮。
后来不少家族断了根,很多银牌、印信、家谱都散在山里。
郑有德慢慢把烟拿下来。
“奢安之乱,跟杜氏南祠有什么关系?”
白露盯着银牌背面,手电光一动不动。
“没关系!”
“靠!”
马二骂道:“没关系你扯什么蛋啊!”
“你给本小姐闭嘴!”
白露猛地转头,手里的银牌差点砸到马二脸上。
马二往后一缩:“不是,你自己说没关系,二爷还不能骂了?”
“我说奢安之乱和杜氏南祠没关系,不是说这块牌子没用!”
“那你说清楚啊,墓里黑咕隆咚的,你说话还大喘气,谁知道你后头藏着半截。”
白露气得摘下眼镜:“你脑子长在脖子上就是为了显个子?”
马二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你眼镜长鼻子上,是为了显鼻梁?”
“滚!”
“墓道就一条,我往哪滚?”
“滚棺材里去!”
“那不行,人家先来的,二爷懂先来后到。”
张西武站在门边,忽然说:“都别吵了。”
“铁拳,你现在还没出师,少管师父。”
“再吵,墓顶掉下来,埋一块。”
马二抬头看了看裂开的条石,马上不吭声了。
我心里想,马二这张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头顶的土不讲道理。
白露重新戴上眼镜,把银牌翻过来,手电夹在肩窝,慢慢辨认上面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又蹲回墓志石旁,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
“这块墓志少了几处,银牌刚好能补上墓主的身份。前面那两个字不是禄撒,是禄沙。”
“人名?”我问。
“汉名只剩一个忠字,彝名音译是禄沙阿兹。这个人是楚雄一带的小土司,封号刻在银牌背面。字太旧,我得对着墓志一起看。”
她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抄。
墓志上的字泡坏了不少,但大意还能连起来。
墓主生在万历年间。
到了天启初年,奢崇明和安邦彦先后起兵,四川、贵州乱成一片,云南各地的土司也被朝廷征调。
禄沙阿兹所在的寨子不大,手下只有几百户人,可照样收到了征粮和出兵的文书。
他不去,朝廷便认定他从贼。
他去了,本地彝人又说他帮着官军杀自己人。
白露抄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面写,他带一百三十七人出山,押粮去贵州。半年后只回来十九个。”
马二低声道:“剩下的都死了?”
“墓志只写了:亡于道,亡于疫,亡于兵,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染病,有的死在交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