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安之乱到底死了多少人,直到现在也说不清。
那几年四川、贵州、云南边地到处在打,正规军要粮,叛军也要粮,小土司夹在中间,给谁都是错。
史书写这种事,往往就几行字。
某年某月,贼围某城。
官军进剿,斩首多少。
某地土司率众来降。
可那“率众”两个字后面,是几百上千个活人,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孩子,史书不会写。
我们当年下墓,见过不少墓志,有些墓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找不到,可他临死前刻下来的几句话,反倒比官修的东西实在。
白露继续往下讲。
禄沙阿兹带着十九个人回来时,寨子已经被烧了。
当地人认为他投靠朝廷,勾结汉官,趁他不在时杀进寨子,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死了,剩下的族人逃进紫溪山。
朝廷那边却怀疑他押送的粮草数量不对,说他私扣军粮,派人来查。
两边都不认他。
他带着最后十几个人退到一座石堡里,守了二十多天,粮吃完后,先杀马,再煮皮甲,最后连井水也被人断了。
“墓志这里写,天启四年五月,他把剩下的人放走,自己留在堡里。”白露的笔停在纸上,“三天后,他自尽了。”
墓室里只剩雨水滴落的声音。
马二盯着那具塌掉的朽棺,半天才骂了一句:“这朝廷也是够黑的。”
白露没反驳他。
我问:“既然死在石堡里,怎么又埋到这里来了?”
“两个旧部回来收的尸。他们不敢立大碑,只在山坡里修了这座小墓。墓志也是那时候放进来的。”
“那最后一句呢?”
白露把手电往墓志最下方挪。
那里只剩几道浅浅的字口,她对照银牌背面的残字,在笔记本上补全八个字。
忠孝两难,死不为辱。
郑有德站在石台前看了很久。
他从进墓室以后,嘴里那支烟一直没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人是明白人。”
马二皱眉:“都让人逼死了,还叫明白?”
“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就算明白。”
“那也亏。”
“活着这笔账,不是只算赚赔。”
马二没再争。
我指了指白露手里的东西:“银牌上写的什么?”
“是他自己的身份铭文,彝汉双语,写着名字和封号。正面是朝廷给的职衔,背面是本族称号。”
“值钱吗?”
“你怎么也学他?”白露瞪了我一眼。
马二立即来了精神:“看见没?近朱者赤,近二爷者有钱。”
“近你者倒霉。”
“你这话不对,铁拳跟二爷学了半夜,现在都会挖墓门了。”
张西武冷冷道:“还学会了少说话。”
马二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便宜,只好骂了句没良心。
郑有德看向白露:“银牌拿走。墓志抄全就行,棺材和其他东西别动。”
马二看了眼那面铜镜:“镜子也不拿?”
“不拿。”
“好歹是个老物件。”
“他死得不容易。”
马二沉默几秒,把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又将压歪的棺板扶正了一点。
干我们这行的,说盗亦有道,听着多少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墓都进了,东西也拿了,再说规矩,确实可笑。
可老一辈真有一些讲究。
忠臣墓不毁尸,义士墓不散骨,夭折孩子的贴身物不拿,棺中夫妻不拆开卖。还有些人见了墓主临终绝笔,会留下香火钱。
当然,也有人什么都不管,连死人嘴里的牙都撬。那种人赚不赚钱我不知道,通常死得快倒是真的。
我们团队的规矩没那么多,郑有德只说过一句:拿货可以,别拿绝。
绝,就是不给死人留体面,也不给活人留退路。
白露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纸贴近手电检查,郑有德看了眼表,示意撤。
马二和张西武先退出墓道。
我和白露把朽木门扶回原处,郑有德最后看了石台一眼,转身出了墓室。
外头的天已经泛灰。
雨停了,坡上还在淌水。我们把清出的泥土回填到门前,又将几块碎石压回原位。
雨水会继续冲刷,想完全遮住不可能,只能让它看起来像普通塌坡。
马二用铲背拍实最后一层泥,冲石门方向抱了抱拳。
“老哥,拿你块牌子,不白拿。回头有机会,二爷给你扬扬名。”
白露说:“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活得好好的。”
“通常说这句话的人,后头都要出事。”
“呸呸呸!大清早你别咒我。”
我们回到村口时,前方已经有人清路。两辆货车的司机拿着铁锹,把半幅路上的碎石推开,面包车勉强能过。
守供销社的老头站在屋檐下,耳朵上还夹着郑有德给的烟。他没问我们夜里去了哪里,只抬手指了指路。
“贴山走,别压沟边。”
老猫给他留下半瓶酒,我们上车离开。
车沿着昆楚老国道往楚雄方向走,过弯时颠得人骨头疼。白露把银牌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又套上塑料袋,收进帆布包最里侧。
老猫从副驾驶回头问:“这银牌值钱不?”
“银的,卖不了大价钱。但这个墓主的故事值钱。”
马二靠着工具包打哈欠:“值钱有啥用,你又不让卖。”
“以后再说。先办杜氏的事。”
白露靠着车窗,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刚抄下来的墓志。
我问她:“你好像挺在意这个人。”
“奢安之乱死了几十万人,他只是其中一个。但这篇墓志是他自撰的。忠孝两难,死不为辱,临死的人不会拿这个骗自己。”
我没接话。
车转过一道山弯,楚雄鹿城的屋顶出现在远处。雨后的城镇压在一片薄雾下面,路边已经有摊贩支起棚子。
老猫指着前方:“鹿城到了。阿格侄子躲的地方就在前面镇上。”
张西武忽然坐直身体。
前方路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撑着伞,左脚明显有些跛。
老猫脸色一变。
“坏了。”
“那是河南帮的瘸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