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青禾带着周小兰和马会英下山。
品类表用油纸包着,压在账本中间。
周小兰抱得很紧,一路上不时摸一下。
“别摸破了。”马会英提醒她。
周小兰赶紧把手收回去。
“我怕丢。”
姜青禾走在前头。
“丢不了。今天走公路明线,路口有护林登记,镇口有供销社。谁要拦,就让他拦在明处。”
陆砺川送她们到坡下。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
“水沟那边还滑,别抄近道。”
姜青禾点头。
“我们不赶。”
陆砺川把一根洗净的竹棍递给她。
“路上用。”
孙秀梅在后头喊:“陆连长,竹棍算不算公账?”
陆砺川回头。
“算我家。”
姜青禾耳根一热,接过竹棍往前走。
到了镇口,热闹已经起来。
卖菜的、修鞋的、挑柴的,挤在供销社前那条街上。
姜青禾刚拐过豆腐摊,就看见一张黄纸牌。
鹰嘴坡酸笋。
五个字写得歪,挂在一个竹篮前。
竹篮里堆着十几包油纸包,外头也用麻线捆着。
价格比姜青禾昨夜算的低了两分。
周小兰脸色一下变了。
“青禾,咱们还没卖。”
摊主是个瘦高男人,穿灰褂,听见声音立刻抬头。
“买酸笋?鹰嘴坡来的,好吃得很。”
马会英沉下脸。
“谁给你的货?”
摊主把手往腰上一叉。
“咋?你管我谁给的?鹰嘴坡军嫂亲戚送来的。人家说了,她们食堂才挂木牌,先拿一点来镇上试试。”
周围立刻有人看姜青禾。
“这不就是鹰嘴坡那女同志?”
“供销社柜角那个?”
“还没报表就私下卖了?”
周小兰急得脸都白了。
“不是我们的!”
姜青禾抬手拦住她。
一个拎菜篮的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包拆开的酸笋。
“我刚买的。回家一闻不对,正想找他退。你们鹰嘴坡咋卖这个味儿?”
这句话比摊主的叫嚷更伤人。
围观人看向姜青禾的眼神变了。
有人开始嘀咕。
“供销社柜角那回不是挺干净?”
“会不会柜角卖好货,外头卖差货?”
周小兰嘴唇发白。
姜青禾却把大娘那包接过来,放到自己买的空油纸旁。
“大娘,这包您花了多少钱?”
“一角五。”
“谁收的钱?”
大娘指向摊主。
摊主急了:“你买了就买了,吃不惯赖我?”
姜青禾把两包放在一起。
“赖不赖,先写清。”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角钱。
“买一包。”
摊主愣了一下,笑起来。
“买就买,别吓唬人。”
姜青禾把钱放到摊面。
“写个收钱字条。货名、价钱、摊位。”
摊主脸色变了。
“买包酸笋还写字?”
“鹰嘴坡三个字写出来了,就得写字。”
旁边有人起哄:“写呗,人家给钱又不是不给。”
摊主被架住,只好扯了半张草纸,胡乱写了几笔。
姜青禾接过字条,才拿起酸笋包。
她又请那位大娘把买货时摊主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大娘嗓门大。
“他说鹰嘴坡食堂出的,军嫂自己泡的,错不了。我才买。”
姜青禾把这句话也请周小兰记在账本边页。
周小兰手还抖,字却没乱。
她没有立刻说真假。
先拆油纸。
油纸一开,一股酸败味冲出来。
周围几个人往后退。
姜青禾把酸笋丝拨开。
“第一,酸笋没压干,底下出浑水。第二,切丝粗细不一,根部没剔。第三,油纸折口朝外,雨天会进水。第四,没有院内批次,没有责任人,没有封签。”
摊主脸涨红。
“你同行眼红吧?鹰嘴坡又不是你家的坡。”
姜青禾把账本打开。
里面夹着供销社柜角封签、上一批编号、院内公告副本。
“鹰嘴坡不是我家的坡。可鹰嘴坡互助食堂的账、货、封签、责任人,都在这里。正品还没报联营,今天以前外头任何写着鹰嘴坡酸笋的包,都不是我们出的。”
许营业员从供销社里快步出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动静。
“咋回事?”
姜青禾把买来的酸笋包和收钱字条递过去。
“有人冒用鹰嘴坡名头。请供销社封存样包,等我交品类表时一并登记。我们愿意接受核查,也请你们记录这包不属院内编号。”
许营业员闻了一下,脸色立刻不好。
“这味儿不对。”
她让柜台里的人取来两个白瓷碗。
一碗放这包冒名酸笋。
一碗放供销社柜角前几天留存的鹰嘴坡笋片样。
热水一冲,区别立刻出来。
冒名那碗水浑,酸味呛人。
留存样那碗水清,笋片展开后还有竹香。
许营业员当众说:“柜角留样在这里。两样做法、味道、包法都对不上。”
大娘立刻转向摊主。
“退钱!”
摊主往后缩。
摊主慌了:“我就代卖!人家送来的!”
许营业员问:“谁送来的?”
“一个灰褂男人,昨儿傍晚来的。他说陈家嫂子跟鹰嘴坡熟,还说胡三炮那边有人认路,货没问题。”
陈家。
胡三炮。
围观人声一下低了。
大娘把酸笋包往摊主怀里一塞。
“我不管胡三炮还是胡四炮,退我钱。”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摊主更慌,只能从兜里摸出一角五分。
姜青禾没有拦。
她等大娘拿回钱,才把那包酸笋重新收回。
“这包也做见证样。坏货害人,冒名更害人。”
姜青禾没有追着骂。
她把品类表从油纸里取出。
“许营业员,我今天交表,还要在表后补一条。”
许营业员点头:“写。”
姜青禾拿炭笔,在背面补上。
所有联营样包,需固定识别记号。无院内批次、无责任人、无封签者,不认鹰嘴坡互助食堂货。
周小兰看着那行字,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她把正品规则从账本里翻出来,声音起初紧,念到后头稳住。
“鹰嘴坡互助食堂货,先验来源,再验成色,再编号封签。每包留样,每批有责任人。外头散货,不进食堂账。”
有人点头。
“这才像回事。”
“那这臭酸笋可不是人家的。”
摊主想收摊,被许营业员拦下。
“样包和字条先留。你想走可以,名字住处写下。”
摊主写名字时,手抖得纸都压不住。
周小兰看着那张纸,忽然说:“青禾,我也能签见证吗?”
姜青禾看她。
“能。”
周小兰拿起笔,在许营业员递来的记录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小,却端正。
她写完,手还抖,可眼里不再只剩害怕。
许营业员把记录纸夹进柜台账本。
“姜青禾,你今天这表我先收。冒名这事,我也会写在旁注里。后头有人再拿鹰嘴坡名头来送货,先看有没有你们的识别记号。”
姜青禾道谢。
许营业员压低声音。
“杜主任那边最怕的就是名声乱。你今天自己先提识别记号,是好事。但也说明,外头盯得快。第一批样货别拖太久,拖久了假货会比真货跑得勤。”
这话很实在。
姜青禾心里把时间往前挪了一格。
三日交表,七日出第一批样。
现在得改成,三日内连样货也备出来。
她借许营业员的柜台,把表格背面的“七日内送样”划去,改成“三日内送第一批识别样”。
周小兰看见那行字,喉咙发紧。
“来得及吗?”
姜青禾把炭笔收好。
“来得及。假货都敢抢在前头,真货就不能躲在后头。”
姜青禾交完表,没在镇上多停。
回山路上,周小兰还在发抖。
“青禾,要是今天没碰见,坏酸笋卖出去,别人就当是我们做的。”
“所以要有印。”
姜青禾握紧竹棍。
“木牌挂在院里,外头看不见。以后每包货都要有食堂自己的印。印盖出去,就有人担责。印没盖,谁也别想借名。”
马会英立刻说:“回去我找木头。”
周小兰说:“我记印号。”
三人紧赶慢赶回到鹰嘴坡。
还没进院,就看见门口堆着几袋山货。
一个陌生男人蹲在袋子旁边,见姜青禾回来,立刻站起。
“你就是姜青禾?正好。我们是罗嫂子娘家那边来的,听说你们食堂能进供销社。”
他拍了拍麻袋。
“帮我们也挂个名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