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几袋山货,把刚回来的三个人堵住了。
陌生男人三十来岁,裤脚卷到小腿,鞋底沾着湿泥。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挑担的年轻人,见院里人围过来,便把麻袋往前挪。
“都是好货。”
男人笑着说:“我们从罗家沟来的,跟罗嫂子是亲戚。听说鹰嘴坡互助食堂要跟供销社联营,就想着搭个顺风。你们盖个名,卖出去我们给食堂分两成。”
罗嫂子从屋里出来,脸已经红了。
“青禾,是我娘家侄子。他们昨晚就到镇上了,今早摸上山。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孙秀梅看了看罗嫂子,又看麻袋。
“亲戚求到门上,也不好一口回绝。”
男人立刻顺着话说:“就是借个名。我们东西不坏,你们白拿两成,多好的事。”
姜青禾没有接“好事”两个字。
她把品类表交给周小兰。
“先把表收好。”
周小兰抱着账本往后退半步。
姜青禾蹲下,解开第一只麻袋。
里头是笋干。
上层看着还行,底下却混着潮片,边角带软。
第二袋是干菌。
有几朵根部泥没削净,还夹着碎草。
第三袋酸笋还没打开,外头已经有水渗出来。
罗嫂子脸色更难看。
“大毛,你不是说都收拾好了?”
叫大毛的男人忙说:“山里货,哪能一点泥都没有?供销社收回去还能挑。”
姜青禾站起身。
“供销社不替我们挑。”
大毛笑容淡了。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又不要你们出货,只借个鹰嘴坡名。卖完分你们钱。”
孙秀梅盯着那几袋货,嘴上还硬。
“青禾,要不挑一挑?罗嫂子面子也在这儿。”
罗嫂子赶紧说:“不行就算了。”
可她声音低,显然心里也难受。
姜青禾把从镇上带回来的冒牌酸笋样包拿出来,放在麻袋上。
酸味还冲。
“今天镇上已经有人打着鹰嘴坡酸笋卖坏货。供销社封存了样包,摊主供出陈家和胡三炮。你们现在说借个名,听着只是人情。可印一盖,出了事,供销社查谁?”
院里没人说话。
姜青禾看向罗嫂子。
“查食堂,查账本,查你,查我,查每个画过记号的人。”
罗嫂子低下头。
大毛脸色不好。
“你别把话说得吓人。我们罗家沟也是正经山货,哪能跟坏货比?”
周小兰忽然开口。
“来源没写,责任人没写,留样没有,批次没有。按四格表,过不了。”
大毛看她瘦弱,语气立刻冲了些。
“小姑娘,做买卖别这么死板。你们食堂刚起步,多条路多个朋友。”
陆砺川原本在屋檐下削木片。
听见这句,他放下刀,走到姜青禾身侧半步外。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大毛剩下的话卡住。
姜青禾看了陆砺川一眼。
他的意思很清楚。
人由他挡,话由她说。
她拿起一片削好的木头。
木面平整,边角被磨过。
上头还没刻字。
“罗家沟的货,你们可以自己去镇上赶集卖。我们不压价,不抢货,也不拦你们。可鹰嘴坡互助食堂的名,不能借。”
大毛脸拉下来。
“一点情面都不讲?”
“讲。”
姜青禾把木片放在登记板旁。
“所以我当着大家说清楚,不让罗嫂子夹在中间替你们背账。你们若真想以后进食堂货,就按规矩来。院内登记,现场验收,责任人签名,批次留样。过一批算一批。今天这几袋,不能挂名。”
孙秀梅叹了口气。
“大毛,你们这货底下有潮片。真挂了名,后头坏的是你姑的脸。”
大毛没想到孙秀梅也转了口,脸上挂不住。
“那分成三成。”
姜青禾摇头。
“不是钱的事。”
她顿了顿,换了更直的话。
“食堂印不能借。”
陆砺川把削好的木片拿回去。
“字想怎么排?”
姜青禾走过去,在木片上比了比。
“上头鹰嘴坡,中间互助食堂,底下留空,写批次。”
陆砺川点头。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稳。
院里人竟也没散。
大毛几次想说话,看见陆砺川手里的刀,又忍住。
半个时辰后,木戳初成。
鹰嘴坡互助食堂。
字不花,却有力。
陆砺川把木戳递给姜青禾。
木戳落进她掌心时,还有木头新削开的涩味。
她翻过来看底面。
每一笔都刻得深。
“你手疼不疼?”
陆砺川把右手往身后收。
“不疼。”
孙秀梅眼尖。
“不疼你藏啥?给我看看。”
陆砺川没理她。
姜青禾却直接抓住他的手腕。
虎口处磨红了一块。
没破皮,也够扎眼。
她从围裙兜里取出干净布条,绕了两圈。
“食堂公用木戳,不能让你白磨手。周小兰,记一笔,刻戳出工,不折钱,记人情。”
陆砺川低头看她。
“人情咋还?”
姜青禾把布条系紧。
“以后慢慢还。”
雨棚下安静了一下。
孙秀梅忍不住拍锅沿。
“哎哟,这账我爱听。”
姜青禾耳尖发烫,立刻松手。
姜青禾取出一张新油纸,蘸了锅底调好的炭墨,亲手压下第一枚印。
黑字落在纸上。
院里人都盯着看。
周小兰小声说:“真像个正经食堂了。”
姜青禾把油纸举起来。
“从今天起,只有院内验收、批次登记、责任人签名、留样封存四项齐全,才盖这个印。谁私自借印、仿印、拿空包出去认食堂货,取消当月抵扣资格,账上公示。”
孙秀梅第一个画记号。
“我赞成。”
马会英跟着画。
周小兰写名。
李翠抱着孩子,也按了手边的小点。
罗嫂子站了很久,最后走上前,在板上画了一个叉。
“我也赞成。”
她转身对大毛说:“货你们挑回去。好好晒,别再拿这种潮底来堵我门。”
大毛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骂了句听不清的话,招呼两个年轻人把麻袋挑走。
院门重新空出来。
姜青禾把木戳收进账本匣。
这东西不值钱。
可从今天起,它比钱还要紧。
人散后,罗嫂子单独找到姜青禾。
她手里攥着围裙角,半天才开口。
“青禾,刚才我脸上挂不住,说话也没帮上你。”
姜青禾把账本合上。
“你最后画了叉。”
“我怕亲戚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那你就告诉他,食堂的胳膊肘只往账本拐。”
罗嫂子被逗笑,眼睛却红。
“你这丫头,话硬,心不坏。”
姜青禾摇头。
“心坏不坏,账上看不出来。账上只能看出谁担责。”
罗嫂子点点头。
“以后我娘家再来,我先验货,再带进门。”
这句话落下,姜青禾心里松了半口气。
她守住的不只是印。
还有院里人对规矩的第一回让步。
傍晚,山下来了一个石桥村人。
那人不敢进院,只站在门口喊姜青禾。
“青禾,你娘被陈富贵接到镇上去了。”
姜青禾手里的账本停住。
来人把一张皱纸递过来。
“陈富贵说,你要是还认这个娘,明天带一个联营名额去镇西茶棚换人。别带太多人。”
纸上只有几行歪字。
联营名额换人。
落款没有名字。
可那股恶心人的味道,姜青禾一眼就认得。
院里刚稳住的热气沉了下去。
陆砺川走到她身边。
“我去安排人。”
“先别惊动太多人。”
姜青禾把纸上的每个字看完。
“他说别带太多人,就是想让我怕。可我若真只身去,他又有后手。明天走明路,先到镇口,再去茶棚。张干事要知道,许营业员那里也留一句话。”
陆砺川点头。
“我陪你走明路。”
“你不能替我开口。”
“不开。”
“也不能一见陈富贵就动手。”
陆砺川看着那张纸,脸色沉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除非他碰你。”
姜青禾抬眼。
“碰我也先留证。”
陆砺川的下颌绷紧。
“姜青禾。”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火,反倒笑了一下。
“陆砺川,我不是逞强。我娘在他们手里,这件事我得自己问清楚。但我也没傻到一个人往套里钻。”
陆砺川沉默片刻。
“好。”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平,递回给她。
“你问,我守。”
姜青禾把纸折好,塞到账本匣里,和木戳放在一起。
“这趟下山,我还是自己走。”
她抬头看他。
“但你陪我到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