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压在茶棚桌上,边角翘着。
三十二元几个字写得很重。
纸是新纸,折痕却乱。
红手印按在名字旁边,印泥糊成一团,看不出指纹细路。
欠条最下面没有药铺名,也没有经手人。
只有胡三炮的半个押字,像故意露给人看的钩子。
姜母看见那张纸,脸色更白。
“青禾,先别管这个,咱们回家再说。”
陈富贵立刻接话。
“听见没?你娘都认。你要是真孝顺,就别在外头让她丢人。”
姜青禾没有碰欠条。
她先把姜母手里的凉茶拿走,叫茶棚老板娘换一碗热的。
老板娘看了看陈富贵,又看茶棚外站着的陆砺川,最终还是倒了热水。
姜青禾把碗推到姜母面前。
“娘,你先喝。账我来问。”
姜母捧着碗,手还在抖。
胡三炮冷笑。
“问吧。药钱三十二,白纸黑字,还有手印。你娘病了,陈富贵好心带她看病,垫了钱。你现在有供销社门路,拿一个名额抵债,不亏。”
姜青禾这才低头看欠条。
红纸上写着:今欠药钱三十二元。
下面是姜母的名字和一个红手印。
日期是五月十八。
正好在转嫁书公开失效后的第二天。
姜青禾抬眼。
“在哪家药铺开的药?”
陈富贵说:“镇上药铺。”
“镇上药铺多。哪一家?”
陈富贵皱眉:“看病还管哪一家?反正药拿了,钱花了。”
“药名呢?”
胡三炮敲桌:“药钱就是药钱,乡下人看病还写那么细?”
姜青禾把欠条转向众人。
“三十二元不是小数。要我认,可以。药铺、药名、经手人、原始账,拿出来。”
围观人有人低声说:“三十二元可不少。”
“啥病花这么多?”
胡三炮脸色沉下。
“你娘都这样了,你还抠账?姜青禾,别以为当了军嫂,就能连娘都不认。”
这句话一出,姜母眼泪掉下来。
茶棚里有人叹气。
“再咋说也是亲娘。”
“三十二块买个安稳,能不能先认了?”
这些话不重,却像细针。
姜青禾听得清楚。
她没有去堵那些人的嘴。
她把热水碗推近一点,又把姜母散开的包袱系好。
“我认娘,所以我要先把她从你们桌上带走。”
她再指欠条。
“我认账,所以要核清真假。”
最后,她把供销社说明放在欠条旁。
“我守食堂,所以名额不换。”
三件事分开放,围观人的话也散了。
“青禾,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他们说带我来镇上,说你现在能耐了,说只要你点头,家里以后就好过。我头晕,按了个手印。”
陈富贵猛地拍桌。
“婶子,话可不能乱说!”
陆砺川从棚口往里走了一步。
他没开口。
陈富贵伸出去的手却缩了回去。
姜青禾看着姜母。
“你听见的是三十二,还是三块二?”
姜母愣住。
“我……我当时头昏,像是三块二。陈富贵说小钱,先按个手印,回头让你来接我。”
胡三炮立刻说:“病人糊涂,听错了。”
“那就去药铺核。”
姜青禾把欠条压在桌上。
“我娘我要带走。欠条要核。联营名额不换人。”
胡三炮把欠条往回抽。
姜青禾用账本压住边角。
“既然拿出来逼我认,就别急着收。茶棚老板娘在,张干事那边已登记,许营业员也会来。今天每一句话都能记。”
胡三炮眯起眼。
“你早有准备?”
“是你们让我别带太多人。”
姜青禾看着他。
“我偏要先留见证。”
陈富贵脸色发青。
“你说带走就带走?”
“她是我娘,不是你的货。”
陆砺川走到姜青禾身侧,挡住陈富贵靠近的路。
茶棚老板娘忽然开口。
“昨儿陈富贵确实带这位婶子来过。坐了大半下午。后来他拿着一张药铺红纸回来,说等青禾来就成。”
姜青禾看向她。
“哪家药铺?”
老板娘指向后巷。
“大药铺没去。他们往镇后巷小药柜那头走的。”
胡三炮脸上肉跳了一下。
“老板娘,少管闲事。”
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甩。
“在我茶棚里拍桌子,还不让我说实话?”
这时,许营业员带着供销社一个年轻伙计走进来。
“我也说一句。”
她手里拿着刚才写过说明的联营表副页。
“供销社联营资格不抵私人债。谁再说拿名额换人,供销社不认,也会记风险。”
围观人开始议论。
陈富贵急了。
“这是姜家的家事,关供销社啥事?”
姜青禾拿起红纸欠条,隔着桌面摊平。
“你要的是供销社联营名额,就关供销社的事。你拿我娘逼我,就关见证人的事。”
胡三炮沉声说:“想核账?行。可核完认了,就得给名额。”
“核完真的药钱,我还药钱。”
姜青禾一字一句。
“名额不给。”
茶棚里静下来。
姜母捧着热水,忽然低声说:“青禾,他们带我去的不是大药铺。是后巷一个小柜台,门口挂着黄葫芦。”
老板娘点头。
“那就是老谭药柜。”
姜青禾把欠条收进油纸袋。
“那就去老谭药柜。”
胡三炮挡在桌边。
“现在去?人家药柜忙,谁陪你折腾?”
许营业员冷笑。
“三十二元的药钱,够镇上普通人家过好一阵。你们拿得出欠条,药柜就该拿得出账。”
茶棚老板娘把围裙一甩。
“我也去。省得回头你们说没人看见。”
围观的人也跟着往外挪。
陈富贵急了。
“都跟着干啥?看热闹不要钱?”
茶棚老板娘直接回他。
“你在我棚子里拍三十二块欠条时,可没嫌人多。”
姜青禾把姜母扶起来。
姜母腿软,差点坐回去。
姜青禾没有催,只把她的包袱拎起来,塞到她怀里。
“包袱自己拿。谁再替你拿,你就看不清东西被谁动过。”
姜母怔了一下,忙抱紧包袱。
这动作很小。
可对姜青禾来说,已经比哭着求她强。
胡三炮还想伸手拦欠条。
陆砺川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他和姜青禾之间。
“让路。”
胡三炮抬头看他,嘴角抽了抽。
“陆连长也管药钱?”
“不管药钱。”
陆砺川说。
“管路。”
茶棚里安静了半拍。
姜青禾从他身侧走过去。
出茶棚前,她回头对老板娘说:“劳烦你把刚才茶棚里听到的话,到了药柜再说一遍。”
老板娘点头。
“我这张嘴,别的不行,记人赖账最牢。”
姜母抓住姜青禾的袖口。
“青禾,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姜青禾握住她的手。
“事是他们惹的。你只要把听见的、看见的说实话。”
陆砺川在棚口等她。
姜青禾走过去时,他低声问:“撑得住?”
她点头。
“撑得住。”
陆砺川把竹棍递给她。
“路滑。”
姜青禾接过。
竹棍握在手里,她的心也稳了。
一行人从茶棚走向后巷。
前头是姜青禾扶着姜母。
旁边是许营业员和茶棚老板娘。
后头跟着陈富贵、胡三炮,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人。
姜母走得慢。
她几次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姜青禾没有催她认错。
人在别人手里被吓了一天一夜,最容易被一句“都是为你好”哄住。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逼姜母立刻清醒。
是让姜母亲眼看见,三十二元这张纸到底怎么来的。
茶棚老板娘扶了姜母另一边。
“婶子,等会儿问啥你说啥。听见三块二就说三块二,别怕他们嗓门大。”
姜母点头,手指把包袱攥得死紧。
陆砺川走在最后。
他不催,也不插话,却把想从后头溜的人都压在明路上。
镇后巷口的黄葫芦已经能看见。
那只葫芦风一吹就晃,底下挂着旧价目木牌。
姜青禾远远看见“退热散”“膏药”几个字,脚步更稳。
有价,就有账。
有账,就不能凭嗓门改数。
也不能拿亲情当算盘珠。
这笔账,她要当众拨清。
一分不差。
姜青禾低头看一眼油纸袋里的欠条。
三十二元几个字还在。
可它马上就得见真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