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谭药柜后院很小。
柴灰堆在墙角,被半块破瓦盖着。
昨夜下过雨,外层湿了,里头却还干。
姜青禾刚要蹲下,陆砺川先用树枝在灰堆外划了一圈。
“先别踩。”
他又把陈富贵和胡三炮站的位置也划出来。
“人站圈外。”
胡三炮冷笑。
“你还会查灰?”
陆砺川看他一眼。
“会守现场。”
这四个字一出,连药柜伙计都不敢乱动了。
民兵把围观的人拦在圈外。
许营业员借来的搪瓷托盘放在旁边,白底干净。
姜青禾用两根竹片慢慢拨灰。
她没有急。
灰一翻,黑色纸屑先露出来。
伙计小声说:“就是红纸烧过边。”
“没全烧。”姜青禾说。
她把纸屑夹到托盘里。
一片。
两片。
第三片上露出半个“元”字。
灰里还有烧焦的草纸边。
姜青禾没有全往托盘里夹。
她只挑带红纸纤维和墨迹的。
许营业员在旁边记。
“第一片,带半个元字。第二片,药名边。第三片,数字边。”
张干事还没到,民兵先照她的话记在小本上。
茶棚老板娘看得直咂舌。
“你们这哪像找纸,像找针。”
姜青禾说:“针扎人疼,假账也扎人疼。”
姜母站在院门口,手捂着嘴,眼泪一直掉。
陈富贵脸色越来越难看。
胡三炮还想笑。
“几片破纸,能拼出啥?”
巷口传来脚步声。
周小兰抱着一个布包跑进来,气喘得厉害。
“青禾,孙嫂子让我送印号本。她说怕你要用。”
姜青禾抬头。
“你怎么来了?”
“我让马会英守灶,孙嫂子守木戳。印号本上有空页,能垫纸。”
周小兰说完,看见托盘里的碎纸,立刻蹲下。
“我手细,我来拼。”
姜青禾把位置让给她。
周小兰从布包里取出干净油纸,把碎纸一片片摆开。
她管账这些天,最会看缺角。
哪片沾灰,哪片缺边,哪片字迹能接上,她都耐心找。
她额头上全是汗。
可手稳。
曾经连当众念账都会发抖的人,现在蹲在一堆见证人面前,一片一片拼假账的命门。
孙秀梅若在这里,准要说一句兔子真会咬坏账。
不多时,三片拼成一行。
退热散一包。
又两片拼成一行。
姜枣丸二丸。
最后,半个“三”和一个“二角”接上。
中间没有“十”字。
许营业员吸了口气。
“三元二角。”
民兵把拼好的纸页编号。
张干事也赶到了。
他看完流水残片,又看红纸欠条。
“两份对不上。”
他让民兵把托盘边缘也画了记号。
“谁再碰,先记名。”
陈富贵咬牙。
“几片灰纸,能算啥?”
姜青禾把药柜流水本、灰里残片、红纸欠条三样摆成一排。
“柜台流水本写三元二角,灰里原始红纸拼出三元二角,你手里的欠条写三十二元。三样里只有你的欠条多了一个十字。”
她看向药柜伙计。
“你认不认这几片红纸是你柜面临时纸?”
伙计点头。
“认。纸边有我柜上的药粉印。”
胡三炮立刻改口。
“药钱是三元二角,还有旧债。”
姜青禾站起身。
“旧债另核。药钱造假,先记。”
她看向姜母。
“娘,你要跟我走,可以。可你得当着见证人把昨天的事写清楚。你听见多少钱,怎么到镇上,谁让你按手印,都要说。”
姜母哭得说不出话,只点头。
茶棚老板娘拿来纸笔。
姜母不会写全,便由老板娘代写。
她一字一句说。
“五月十八,陈富贵说带我看病,到镇后巷老谭药柜。伙计说三块二,后头陈富贵让我按手印,说等青禾来接。后来胡三炮拿红纸说三十二。”
老板娘写完,念给她听。
姜母按下手印。
姜青禾没有立刻收纸。
她把纸推到姜母面前。
“娘,这上头没有写你欠我,也没有写你欠食堂。只写昨天发生了什么。你按了,就要认这句话,不能回村后又被人哄着改口。”
姜母哭着点头。
“我认。我这回认实话。”
陈富贵突然扑上来,伸手就要抢。
陆砺川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大。
陈富贵却疼得弯下腰。
张干事立刻记下。
“陈富贵抢证一次。”
胡三炮脸色难看。
“你们人多欺负人少。”
许营业员冷着脸。
“拿假药钱逼联营名额,这事我会写进供销社风险记录。鹰嘴坡第一批识别样,照三日内送。私人债,供销社不认。”
姜青禾从衣袋里拿出三元二角。
她把钱放到药柜柜台上。
“真药钱,我替我娘结清。茶钱一角六分,陈富贵已付,茶棚老板娘作证。其他没有凭据的,不认。”
伙计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张干事说:“收真账,开收据。”
伙计这才写了收据。
收据也被张干事编号。
三元二角药钱结清。
这几个字落下,陈富贵那张三十二元欠条就彻底站不住了。
姜母拿着收据,手抖得厉害。
“青禾,我跟你回鹰嘴坡?”
姜青禾看着她。
这句话,前世她盼过很多次。
可现在,鹰嘴坡不是她一个人的屋。
那里有食堂,有木戳,有样货,有一院子人靠着那口锅过日子。
她不能把没有厘清的姜家风波直接带回去。
“先不回鹰嘴坡。”
姜母脸色一白。
姜青禾扶住她。
“我带你去镇上马会英表姨家借住一晚。张干事会留登记,我明天再来接你问清姜家那边。你安全,我也能守住食堂。”
姜母嘴唇抖了抖。
“你是不是不要娘了?”
姜青禾心里被这句扎了一下。
她稳住声音。
“我要你安全,也要我的日子不再被谁一句话拖回泥里。你若真想跟我走,就先学着把事说清,把账认清。”
陆砺川站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她不是丢下你。她是在给你找一条能走出来的路。”
姜母看了看他,又看姜青禾。
这回,她没有再哭着逼姜青禾点头。
姜母哭着点头。
“我听你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让姜青禾把所有事都扛回自己身上。
安置好姜母时,天已经擦黑。
姜母临进门前,忽然抓住姜青禾的手。
“青禾,红梅昨夜也被人找过。”
姜青禾停住。
“谁?”
姜母摇头。
“我没看清。只听见他们说,食堂有个木头印,拿到那个,外头的货就都能变成鹰嘴坡的货。”
姜青禾立刻看向周小兰。
周小兰脸色也变了。
“孙嫂子守着木戳。可我要下山送印号本,院里少了一个记账的人。”
姜青禾没有责怪她。
“你做得对。没有印号本,今天这边也记不全。现在回去,先查木戳、印号本、留样三样。”
陆砺川已经转身。
“我先走一步。”
姜青禾拉住他袖口。
“别一个人冲回去。胡三炮若真盯木戳,路上也可能有人引你。”
陆砺川停住。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听你的。走明路。”
张干事派来的民兵主动说:“我跟一段,路口记名。”
许营业员也补了一句:“我回供销社留记录。若今晚镇上再冒鹰嘴坡货,先扣样。”
刚拆完药钱假账,下一口气又压到木戳上。
姜青禾却没有慌。
这本来就是一条线。
冒名酸笋,借食堂印,逼联营名额,都是冲着鹰嘴坡的信用来。
她把今晚要做的事一项项排出来。
先回院,核木戳。
再核印号本。
再核酸笋丝和干菌笋片的留样。
若三样都在,明早继续备第一批识别样。
若少一样,就立刻封院内账板,查谁进过灶房和雨棚。
周小兰听完,立刻把印号本抱紧。
“我回去就写今晚核验板。”
姜青禾点头。
“写。越是有人盯,越要让每一步都留字。”
陆砺川看她脸色发白,低声说:“回去路上你坐一会儿。”
姜青禾摇头。
“回院再坐。”
木戳在院里,她坐不住。
那是食堂的门闩。
姜青禾把账本匣抱紧。
木戳才刻出来一天。
胡三炮的手,已经伸向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