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老了，七十四岁了。
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规整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围着蓝布围裙，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耳朵不如从前了。
刚才自己跟胡小花就在院门外说话，虽然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
要是从前，奶奶肯定能听见。可现在，她什么都没听到。
爷爷奶奶的听力，一直在下降。
齐薇薇心里，有一种割肉般的难过。
她重生一世，但依然留不住这匆匆的时光。
而且，还要让奶奶再为她烦忧。
但她没有让这种难过来得及蔓延。
她笑了笑，走过去挽住闻素美的胳膊：“没事儿，路上遇到了熟人，聊了几句。”
“哦，那就好。”闻素美放下心来，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昨晚大鱼大肉吃多了，今天中午咱们就吃清淡的——打卤面，小葱拌豆腐！”
“好嘞！”齐薇薇撸起袖子，“我帮您擀面。”
一顿午饭，齐薇薇也没吃多少。
闻素美的手艺自然没得说。
面条擀得筋道，卤子打得咸淡正好，小葱拌豆腐嫩滑爽口，滴了两滴香油，满厨房都是香气。
可齐薇薇坐在饭桌边，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咽不下去。
好像吞了一只苍蝇，一直犯恶心。
谁遇到这样恶心的人，能不气得要死呢？
在闻素美疑惑而期待的目光下，齐薇薇最终还是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饭，齐薇薇帮闻素美收了碗筷，又去屋里躺了一会儿。
但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胡小花那张糊满豆腐渣的脸，和她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下午两点，她起来了。
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月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用银簪子绾在脑后。
又收拾了一些资料，装进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夹在腋下。
然后，她骑上自行车，去了东城区人民医院。
东城区人民医院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大楼，楼顶上立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门诊大厅里永远排着长队，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端着搪瓷托盘，脚步急促，白大褂的下摆一飘一飘的。
齐薇薇没有去门诊大厅。
她绕过门诊楼，直接去了后面的行政楼。
行政楼只有三层，比门诊楼安静得多。
她出示了工作证，门卫敬了个礼，告诉了她地方。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上面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
齐薇薇敲了敲门。
“请进。”
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从中间梳开，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病历，右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齐薇薇走进去，亮出了工业部的工作证。
院长一看工作证，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那张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堆起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亲自给齐薇薇拉开了椅子。
“齐主任，请坐请坐！”
然后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小刘，泡茶！用我柜子里那个龙井！”
一个年轻的女秘书探头进来，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进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放在齐薇薇面前。
齐薇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然后开门见山，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遮掩什么。
就是说了一个事实：一个叫胡小花的护士，早上跑到她家门口堵她，替唐爱军传话，让她原谅唐爱军，让她复婚，让她照顾唐爱军后半辈子。
院长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等到齐薇薇说完，院长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立刻派人把胡小花叫了过来。
胡小花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护士服。
白大褂熨得平平整整，护士帽别得端端正正，只是脸上的皮肤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红。
她看到齐薇薇坐在院长办公室里，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院长指着齐薇薇，对胡小花说：“胡小花，这位齐主任，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去她家门口了？”
“是。”胡小花承认得很干脆。
“你是去干什么的？”
“我是去找齐薇薇同志的。我想让她去看看唐爱军同志，我觉得他们可以——”
“你觉得？”
院长打断了她，
“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你是齐薇薇同志的什么人？
你是唐爱军的管床护士，你的职责是护理病人，不是去骚扰病人家属——不对，唐爱军已经不是齐薇薇同志的家属了，他们早就离婚了！你简直胡闹！”
胡小花被院长这一连珠炮似的话轰得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梗起了脖子。
“我是找齐薇薇同志了。但我是为了她好！”她的声音提高了，“我们科室所有人我都问了，她们都说我做得对！”
院长愣了一下：“你们科室都支持你？”
“对！”
院长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你是说，你违反了纪律，私下讨论病人的私生活？！”
胡小花冲口而出：“我是在做善事！院长，你不了解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齐薇薇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拍了几下。
那些资料里，详细写明了唐家做的每一件事。
唐爱军和唐甜甜的私通、私生子、偷换孩子、唐渠绑架丹丹企图挖她眼角膜、唐甜甜窃取齐薇薇的设计图……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有公章。
“我不了解？我是瞎了吗？”院长拍了拍那摞材料，“这么多材料，盖了章的！我不了解？”
胡小花不看那些资料。
她把脸别到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嘟囔了一句：“夫妻哪有隔夜仇？再说，我真的是好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