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
“你知不知道,齐薇薇同志本来就因为女儿被绑架的事,受了多大的伤害!你这样冒冒失失去找她,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胡小花忽然转过头来。
“她那个女儿不是没事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说,孩子的命都是爹妈给的,要她一双眼睛,也不过分。”
齐薇薇的双拳,瞬间握紧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克制住了自己。
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院长拍了一下桌子。
“你放屁!”
搪瓷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胡小花被这一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说了一句:“齐薇薇同志有两个女儿呢,她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表情疲惫极了,像是一个刚刚跑完五公里的人又被要求再跑十公里。
他转过头,对着齐薇薇,语气带着歉意:“齐主任,真是对不起。这件事,您希望我怎么处理?我都会照办。”
“按照规定,应该怎么处理?”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我个人意见的话——我认为这样的人不适合做护士,对于你们医院的形象,有极大的负面影响。”
院长点了点头:“好,根据规定,她严重违纪,必须开除!”
胡小花顿时炸了。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什么?开除我?院长,你凭什么开除我?!”
齐薇薇觉得胸口那口郁气,消散了几分。
“这已经是从轻发落了。”院长的声音很冷,“胡小花,你骚扰工业部重要骨干,现在只是开除你,已经是大大的网开一面了。”
“不——”
胡小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挤出来的那种,是真的眼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往外涌,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白大褂的领子上。
“不行!我是考进来的!怎么能开除我呢?不是说,医院护士是铁饭碗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院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院长没有看她。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你出去吧,”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我打个电话,你收拾下自己东西,过十分钟去人事科办手续。这个月到今天的工资,会结给你的。”
胡小花傻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然后,她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院长面前。
那声音又响又闷,膝盖骨撞在水磨石地面上,光是听就知道肯定撞出了淤青。
“别开除我!”
她的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把刚才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哭得一点不剩。
“我妈病了,我爸和我哥一直喝酒,家里就我一个人养家啊!我要是没了工作,我们一家都要喝西北风啊!我爸会打死我的!”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跟早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院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厌烦。
“你在骚扰齐主任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些呢?”
他指着门口。
“现在,出去。”
胡小花没有出去。
她转过身,跪在地上,膝行到齐薇薇面前。
水磨石地面被她的膝盖蹭出了两道湿印子。
她伸出两只手,想要去抓齐薇薇的裤管。
齐薇薇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了。
胡小花的手抓了个空,但她没有收回去,而是就那样伸在半空中,像是在向一尊神像祈求。
“救救我!齐薇薇同志!救救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齐薇薇低下头,看着她。
胡小花的脸因为哭泣而扭曲着,眼睛红肿,鼻子下面挂着两道鼻涕,衣襟上还沾着早上没擦干净的豆腐渣。
她跪在地上,身子矮了半截,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笑。
但齐薇薇没有心软。
她想起了胡小花刚才那句话——“要她一双眼睛,也不过分。”
一个人,怎么能用那么平淡的语气说出那种话?
“你是成年人了。”齐薇薇的声音很冷,“你不是三岁小孩。你得为你的所有所作所为负责。”
胡小花的哭声哽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齐薇薇。
她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院长再次大吼了一声,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滚出去!再不滚,这个月的工资,你也别想要了!”
胡小花浑身一颤。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膝盖上的白大褂蹭了两团灰印子。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院长转过身来,对着齐薇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赔礼道歉。
他说了很多话,什么“管理不严”,什么“用人失察”,什么“一定会严肃处理”,说得口干舌燥,又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大口。
齐薇薇大度地说没关系。
然后,她忽然问:“听说孙喜娣也中风了?”
院长愣了一下。
他没少听说唐家的瓜——唐爱军住院这么久,从单人病房搬到八人间,唐渠被抓,张晴天被抓,孙喜娣在医院里撒泼打滚,这些事早就在医院里传遍了。
听齐薇薇这么一问,他立刻来了精神。
“可不是嘛!”
他放下茶杯,开始详细描述,
“就是她儿子唐渠被抓那天的事。
消息传到医院,孙喜娣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啃烧饼——
她那几天天天在医院食堂蹭饭吃,食堂的人赶都赶不走。
有人把唐渠被抓的消息告诉了她,说唐渠和张晴天都被抓了,罪名是绑架。
还说,唐渠当场中风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抢救过来。
她啊,听了这些以后,‘嘎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