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笑容,也凝固了。
那双捞来捞去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落在皱巴巴的被子上。
他不是笨人。
从齐薇薇的语气里,他听出来了。
齐薇薇没有原谅他。
她来这里,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好不好,不是问他眼睛还疼不疼,不是问他想吃什么。
她说的是——胡小花被开除了。
唐爱军想哭。
但他的眼睛流不出眼泪了。
爆炸的时候,火药烧毁了他的泪腺,全部粘连坏死了。
他只能干嚎,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
“薇薇……你……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可怜的、让人心酸的颤抖。
若是旁人听了,肯定会觉得这个男人太苦了。
但齐薇薇听惯了。
前世的唐爱军,就是用这种语气,一次次地从她手里骗钱、骗房子、骗她给唐甜甜让步。
“唐爱军,我只是来看看你有多惨,回去告诉丹丹和茜茜,让她们出气的。”
唐爱军浑身一颤。
他急得坐了起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身子往前探,差点翻下床来。
“你别跟我的女儿们说我的坏话啊!她们会对我有看法的!”
他的声音急切而慌乱,好像丹丹和茜茜的看法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薇薇,我爸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啊!他说是从尸体上取的眼角膜!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会同意的!”
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真诚得近乎卑微的语气。
“薇薇,我这人是有毛病,但我的心不坏啊!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齐薇薇正要说话。
忽然,身后传来两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妈——!”
“妈妈——!”
齐薇薇回过头。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小男孩。
许久未见的唐耀宗和唐耀祖。
她几乎没认出他们。
两个孩子都是光头,头皮上长满了红色的疹子,被剃刀刮得一块青一块白。
瘦得像两根火柴棍,脖子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肚子却因为营养不良而微微鼓着。
胳膊和腿上全是蚊子叮的包,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脓水。
脚上趿拉着两双不合脚的破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趾甲缝里全是黑泥。
齐薇薇并不知道,他们是被护士剃的光头。
因为他们一直在医院里捡剩饭和要饭吃,钻垃圾堆、睡暖气管道,不知何时染上了一身的虱子。
“妈!妈妈!呜呜呜!你怎么才来!”
唐耀宗跑在最前面,张开两只瘦骨嶙峋的胳膊,就要往齐薇薇身上扑。
“妈!你终于来了!我要回家!”
唐耀祖也跟着哥哥,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向齐薇薇。
他说话,不再是两三个字往外蹦了。
齐薇薇毫不客气地伸出脚。
一人一脚,直接踹飞。
唐耀宗飞出去一米多远,屁股着地,滑了半米才停住。
唐耀祖更惨,后脑勺磕在了床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整个人蜷了起来。
两个小子倒在地上,愣了片刻,然后哇哇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八人间的病房里回荡,又尖又响,把其他几个病人都惊动了,纷纷从病床上支起身子看热闹。
他们对于齐薇薇的记忆。其实早已模糊了。
齐薇薇重生已经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他们从齐宅被赶出来,被送到了唐渠家。
随着唐渠倒台,割委会家属院的房子被收回,奶奶也中风,又被赶了出来,四处流浪。
齐薇薇的脸,他们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但是,对于暖暖和和、干干净净、肚皮饱饱的日子,是还记得的。
那种日子像一团温暖的、模糊的光,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每天早上有热腾腾的馒头吃,衣服是香喷喷的,鞋子是合脚的,冬天有棉袄穿。
那是他们在齐薇薇身边时过的日子。
自从齐薇薇重生,那样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这大半年,他们尝尽了人间苦难。
他们对视一眼。
然后不约而同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了地上。
两个光头的小男孩,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跪在冷冰冰的水磨石地面上,对着齐薇薇磕起头来。
“妈妈我们错了!我们听话!我们再也不说你的坏话了!”
“妈妈别不要我们!”
病房里,其他病床上的病人和家属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窃窃私语起来。
一个陪床的大妈撇了撇嘴,对旁边的人说:“这女的也太狠心了,孩子都磕头了,还不动心。”
齐薇薇听到了。
她没有理会。
她低头看着两个磕头如捣蒜的男孩,声音平静而清晰,足够整个病房的人都能听见:
“我不是你们的妈妈。你们的妈妈叫唐甜甜。你们是唐甜甜跟她的表哥——也就是你爸爸——生的,你们是私生子,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
病房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才那个说齐薇薇狠心的大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看看齐薇薇,又看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孩子,再看看病床上的唐爱军,脸上的表情从同情变成了恶心。
唐爱军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从床沿上直起身子,两只瞎掉的眼睛对着齐薇薇的方向,声音颤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薇薇!你恨我,你想我死是不是?”
“是。”
齐薇薇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唐爱军浑身一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颤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去死,行吗?”
“哦?”
“耀宗和耀祖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悲痛欲绝的真诚,
“你帮我养大他们,我现在就死!我遂你的意,行吗?”
齐薇薇冷哼了一声。
“不。”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唐爱军更近了一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唐爱军的耳朵里:
“唐爱军,你就是个扫把星。
谁粘上你,都得倒霉!
难道,你自己还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