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
先是‘啪塌’一声!
她听了以后,张了张嘴,烧饼从手里掉了下来,滚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然后她整个人直挺挺地、直挺挺地——‘嘎嘣’——”
院长用手比划了一个倒下的动作,
“就这么往旁边一倒,后脑勺磕在长椅的扶手上,当场就开始抽搐了。
口吐白沫,眼睛往上翻,脸歪嘴斜!
送到急救室抢救了大半夜才保住一条命,但到现在还昏迷着。”
院长说得很详细,很生动,像是在讲一个精彩的故事。
齐薇薇饶有兴味地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想去看一眼孙喜娣跟唐爱军。”她说。
院长立刻站起来:“好,我马上安排人陪您!”
他派了心腹护士长陪着齐薇薇去病房。
护士长姓吴,四十多岁,是那种在医疗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护士。
她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眼色不会看?
从齐薇薇看她的第一眼起,她就读懂了——这位齐主任不是来探病的,是来看笑话的。
于是,吴护士长一路上殷切地给齐薇薇介绍着唐家人在医院里的种种表现。
“唐渠一被抓,他家里的存款和东西全被查封了。”
吴护士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医院这边没了人付医药费,唐爱军立刻就从单人病房被移了出来,送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八人间。
我跟您说啊,那间病房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潮得很,被褥一拧都能拧出水来。
唐爱军先是闹,后来就开始哭,再后来就整天不说话。
眼睛瞎了以后,人也彻底垮了,喂他吃饭他吃两口就放下,人都瘦脱了相了。”
齐薇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首先去看了孙喜娣。
孙喜娣住的那间病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个八人间,住了七个病人,只有孙喜娣那张床挨着最里头的窗户。
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药水味混合的气息,呛得人直皱眉。
孙喜娣躺在八人间最靠近窗口的那张床上。
昏迷中。
她的脸歪斜着,左半边脸的肌肉完全塌了下来,眼皮耷拉着,露出一条缝,里面是无神的眼白。
嘴角歪到了一边,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她整个人干枯得像一具干尸,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手腕细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跟前世被她伺候得白白胖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齐薇薇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前世折磨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妇人。
她的脑海里一瞬间涌上了很多画面。
前世的孙喜娣,在她和唐爱军结婚当天就搬进了齐宅,理所当然般占了最好的那间阳光最充足的大房间。
前世的孙喜娣,每天早上五点钟就把她敲起来烧水做饭。
嫌她烧的粥太稀,嫌她蒸的馒头太硬,嫌她洗衣服没把领口搓干净。
孙喜娣打她的时候从来不用手,用笤帚,说这样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可最终,还是齐薇薇给她养老送终的。
前世的孙喜娣,到死都没有受什么罪。
她活到了八十九岁,身体一直硬朗,每天吃完早饭就去胡同里遛弯,逗逗孙子,跟邻居们打牌聊天,中气十足。
那天中午,她吃完齐薇薇做的饭,挑剔地说齐薇薇给自己盛太多饭了,需要来一杯浓茶顺顺肠子,然后就躺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
等齐薇薇泡好茶出来,她已经死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在午睡中做了一个甜梦。
那时候,唐爱军抹着眼泪对前来吊唁的人说,奶奶是喜丧,是有大福气的人。
眼下,齐薇薇看着眼前这个昏迷的、干枯的、歪嘴斜脸的老太婆,在心里畅快地说了一句:
这福气,孙喜娣这辈子,是再也享受不到了。
她在孙喜娣的病床前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吴护士长带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一个弯,又穿过一个天井,来到了另一栋住院楼。
唐爱军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
吴护士长推开病房门,一股沉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间病房确实晒不到太阳。
虽然是下午三四点钟,外面阳光正好,但病房里光线昏暗,墙角处甚至能看到一片隐约的霉斑。
齐薇薇走了进去。
这是自从上次唐爱军被丹丹和茜茜咬伤以来,她第一次见到他。
唐爱军瘦得脱了相。
他躺在最靠里的病床上,被褥皱巴巴地揉成一团。
他的颧骨高高突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原先那张能让女人心甘情愿掏钱的脸,如今看起来像一张贴在骷髅上的劣质面具。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纱布,纱布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处微微卷起。
但他的耳朵很灵。
齐薇薇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
唐爱军的头立刻转向了声音的方向,像一只听觉敏锐的蝙蝠。
“是谁?谁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不说话的干涩。
“唐爱军。”齐薇薇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胡小花胡说八道了不少啊。”
唐爱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狂喜的笑容。
“薇薇!薇薇你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
“呜呜呜,你终于来了!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呜呜呜——”
他说着,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捞着。
他的手又干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几个输液的针眼,已经结了痂。
他在空中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但他还是不停地捞着,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就知道!薇薇,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齐薇薇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病床前,看着唐爱军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
“唐爱军,你跟胡小花胡说八道,怂恿她闹事,已经导致她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