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站比于凌夜上次离开时整洁了不少。
路中央的大块腐木已经被拖到一旁，几个最深的泥坑也填上了碎石。
三个青蛙头正围着一根腐烂的横梁发愁。
戴草帽的那个蹲在最前面，伸手比画半天，另外两个一个推，一个拉，横梁却只在泥地里挪了半寸。
于凌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确实没偷懒。”
三只青蛙同时僵住，草帽青蛙猛地转头。
看清站在路边的人以后，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当场从地上蹦起来。
“呱！”
另外两个也慌忙松开横梁。
瘦一点的青蛙脚下一滑，撞上旁边的青蛙，两人抱成一团摔进泥里。
草帽青蛙顾不上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刚想跪下磕头，视线却忽然落在于凌夜身旁。
莉娅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总管制服，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便与破败的驿站格格不入。
迈尔斯虽然说不出那身衣服有什么讲究，却能看出她绝不是普通女仆，更像是某个古老贵族家中真正掌权的高级管事。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另外两人也从泥里爬起来，紧张地缩到大哥身后。
于凌夜抬手介绍：“这位是莉娅。”
“她是那位贵族的总管。以后驿站修缮、人员安排、材料领取和工钱结算，都由她负责。”
三人齐刷刷看向莉娅，莉娅微微颔首。
草帽青蛙连忙点头：“呱、呱！”
于凌夜听得眉头一皱。
“差点忘了，你们还不能正常说话。”
她从斗篷内侧取出三只细颈玻璃瓶，浅蓝色药液在瓶中轻轻晃动。
三个青蛙脑袋瞬间瞪大了眼睛。
草帽青蛙抬手指向药瓶，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呱？”
“解药。”于凌夜将药剂递过去，“每人一瓶，喝下去就能恢复。过程可能不太舒服，忍一忍。”
草帽青蛙接住药瓶，有些蛙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它低头看着里面的药液，又回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
瘦青蛙往后缩了半步，另一个头大的青蛙则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子。
草帽青蛙拔开瓶塞，仰头将药剂全部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液刚入口，它的两只眼睛便猛地鼓起。
下一刻，它扔掉空瓶，捂着喉咙跪倒在地。
“呕——”
瘦青蛙吓得当场后退。
“呱！”
于凌夜神色平静：“正常反应，死不了。”
草帽青蛙趴在地上干呕了几下，裸露在外的皮肤逐渐冒出一层细密水汽。
青绿色皮肤开始褪色。
鼓起的眼睛缓慢收缩，嘴部也向内恢复，粗壮舌头不受控制地弹出来一次，又迅速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趴在地上的已经不再是青蛙怪物，而是一个满脸乱胡子、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碰到鼻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变、变回来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终于不再是一串蛙叫。
瘦子和光头同时扑了过去，呱呱乱叫。
乱胡子男人眼眶发红，抬手便分别给了两人一巴掌。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喝！”
两人这次没有犹豫，拔开瓶塞便将解药灌了下去，很快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片刻后，另外两人的蛙化也逐渐消退。
一个身材高瘦，脸颊凹陷，眼珠转得很快。
另一个脑袋光秃秃的，身形比两个哥哥都壮一点，恢复后第一件事便是摸了摸自己的嘴，又试着伸了伸舌头。
发现舌头不会再弹出去，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三人互相看了半天，乱胡子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
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
“谢谢大人救命！”
“我们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最后一句是光头说的。
乱胡子男人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骂人，只是眼睛仍旧有些发红。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要永远顶着那副怪物模样。
别说进村找活，就连靠近人群，都有可能被佣兵当成魔物砍死。
可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回来了，不但没有忘记承诺，还带来了能让他们恢复的药。
于凌夜看着跪成一排的三个人，说道：“先起来。”
三人连忙从泥里爬起来，站得一个比一个笔直。
“名字。”
乱胡子男人赶紧道：“我叫迈尔斯，是老大。”
他指向旁边的瘦子：“这是我二弟伊恩。”最后又指了指光头，“老三叫托比。”
托比认真补充：“我们是亲兄弟。”
伊恩没忍住道：“长成这样还用你说？”
托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可我们看起来也不太像……”
“闭嘴。”
迈尔斯低声呵斥了一句，又转头看向于凌夜。
“大人，我们兄弟以前跟过商队，搬货、修车、清路都干过。后来商路断了，雇主也跑了，实在找不到活，才想着……”
“才想着出来抢劫。”于凌夜替他说完。
三人同时露出尴尬的神情。
于凌夜继续道：“就你们当时那点装备，靠抢劫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伊恩小声嘀咕：“本来想抢匹马卖了，就再也不干了。”
穆恩站在不远处，听见“抢马”两个字，缓缓转过头。
伊恩与它对上视线，脸色瞬间一白，立刻躲到迈尔斯身后。
“我现在没有那个想法了！这辈子都没有了！”
穆恩这才重新低下头，慢慢嚼着于凌夜带来的食物。
于凌夜没再吓他们，抬手指向后方的旧驿站。
“既然身体已经没问题，接下来谈正事。”
“这座驿站不是靠你们三个人就能修起来的。那位贵族允许你们去灰槲村和附近村落招募短工。”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迈尔斯却很快谨慎了下来：“让我们招人？”
“只是推荐。”于凌夜纠正他，“你们可以找人，告诉他们这里有活，也可以将合适的人带过来。”
“但最终用不用，必须由莉娅亲自筛选。你们没有私自雇人、辞退人和承诺工钱的权力。”
莉娅取出一本薄册，上面的工种和人数，都是两人来之前便商定好的。
“第一批只招十人。”
“木匠两名，石匠一名，做过修路、搬运和盖房的短工六名，再找一名能够负责做饭、烧水和整理住处的人。”
伊恩立刻问道：“只要肯干活就行？”
“不行。”莉娅看向他，“优先招收在附近有固定住处，或者能够找到本地人担保的人。”
“来历不明、刻意打听浓雾和雇主身份的人，不要。降临者也不要。”
伊恩怔了一下：“为什么不能招降临者？”
于凌夜语气平淡：“降临者的来历难以核实，行事也不稳定。”
“他们喜欢追查异常，尤其爱打听雇主身份。这座驿站目前只需要肯老实干活的人。”
三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莉娅继续交代：“你们找到人后，不要直接带进这里。先记下姓名、住处、原本做过什么，再通知他们三日后来驿站外面试。”
“只有通过我的筛选，才能正式开工。”
迈尔斯立刻道：“明白。”
于凌夜觉得这个人比其他人要靠谱，说道：“你负责带工。”
“驿站主屋必须先清理出来，危险墙体全部拆除，重新加固横梁，再修屋顶和门窗。”
“主屋完成以前，先不急着往外扩建。”
迈尔斯认真记下。
他以前跟着商队走过许多驿站，知道住人的屋子和存放物资的仓库，比外面修得好不好看重要得多。
于凌夜又指向旧驿站两侧：“主屋和仓库完成以前，不修客房等其他附属建筑。但排水沟、水井和材料区要同步处理。”
“伊恩。”突然被点名的瘦子立刻挺直腰。
“在！”
“你嘴快，也熟悉附近村子。招人的事由你负责。但只能把条件说清楚，不能替我们许诺职位，更不能向应聘的人收介绍费。”
伊恩脸上刚浮出的笑容顿时僵住：“我、我没想收。”
于凌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恩被看得心虚，赶紧抬手保证：
“我保证一枚铜币都不收！”
“最好如此。”
于凌夜又看向托比。
托比立刻收腹挺胸，动作太猛，差点被自己呛到。
“你力气最大，负责材料搬运、夜间看守和工地安全。”
“每天收工以后，工具必须全部收回。少一把铁锹、一根绳子，都要告诉莉娅。”
托比用力点头：“我会看好的！”
伊恩在旁边提醒：“你先学会数数。”
托比不服气：“我会数到五十！”
迈尔斯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那就来回数两遍。”
于凌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把账目和钱粮留在莉娅手里，实在是个正确的决定。
“工具、木料、石料、铁钉和绳索，都由那位贵族提供。”
“你们以前的武器已经不能用了。莉娅会给你们换一批完整的工作服、皮甲和防身装备。”
三人听到“皮甲”，神情都有些不敢相信。
以前那几件裂开的皮甲，还是他们从废弃商队里翻出来的，穿在身上除了挡风，几乎没有其他作用。
莉娅补充道：
“装备暂时属于驿站。”
“工作期间可以领取，擅自转卖、抵押或带走，立刻解除雇佣，工资停止结算，损失从应得报酬中扣除。”
三人刚刚升起的某些小心思瞬间消失，连连点头。
他们原本以为，能够恢复身体，再换几顿饱饭，就已经算走了大运。
至于工钱，三个人谁都没敢主动提。
毕竟他们之前为了活命，连一天一枚铜币的价都喊过。
可听见工具、材料和装备都由雇主提供，迈尔斯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奢望。
他看了眼于凌夜，有些拘谨道：
“那......我们有工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