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丝竹声在太和殿内回荡,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许迁茴坐在萧怀瑾侧后方的席位上,低垂着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今日的萧怀瑾没有穿那身常年带着药香的青色布袍,而是换上了属于二皇子的玄色蟒袍。那身衣裳压去了他平日里的温和散漫,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冷峻。
殿内的气氛看似和乐,但许迁茴敏锐地察觉到了暗流涌动。
国公府刚刚倒台,朝中不少官员落马,此时的宫宴,更像是一场试探各方态度的鸿门宴。
就在舞姬退下,众人举杯之际,一道纤弱的身影忽然从武将的席位后方踉跄走出。
“臣女楼妙妙,叩见陛下。”
那女子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跪在大殿中央。
许迁茴抬眼看去,认出这正是那天逼婚未遂跳车重伤的楼妙妙。
大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楼家二姑娘?身上还有伤,怎么跑到殿中央来了?”
楼妙妙死死咬着下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伏下身子,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女自知有罪,不该在御前失仪。可臣女对楚将军一片痴心,早已非他不嫁。求陛下开恩,念在臣女长姐曾是楚将军发妻的份上,给臣女和楚将军赐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楚云辞坐在武将首位,手里正端着一杯酒。
听到这话,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酒杯重重搁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压住了四周的窃窃私语。
“陛下。”楚云辞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楼妙妙一眼,声音冷硬如铁,“臣的发妻因何而死,楼家心知肚明。臣此生,绝不娶楼妙妙进门。”
楼妙妙浑身一震,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绝望地看着他:“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哪怕是个妾……”
“闭嘴。”楚云辞冷冷打断她,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若再敢提她一句,我便让你连这太和殿都走不出去。”
皇帝看着下方僵持的两人,并不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将几近崩溃的楼妙妙拉退下去,随后看向楚云辞,语气温和了几分。
“云辞啊,你长年在西北戍边,劳苦功高。发妻过世这么多年,你一直孤身一人,也确实该找个人照顾你的起居了。”皇帝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今日京中名门闺秀多在场,你看看,可有看上哪家的姑娘?朕今日便为你赐婚。”
楚云辞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大殿中央的空地,径直投向了坐在二皇子身后的许迁茴。
那道视线太过灼热,许迁茴心头猛地一跳。
她知道楚云辞想干什么。
那日在将军府外,他就说过要娶她,要帮她摆脱国公府。
可如今国公府已倒,她根本不需要这道赐婚的枷锁。
许迁茴微微摇头,试图用眼神制止他。
楚云辞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陛下,臣确实有一心仪之人,她……”
“哈哈哈——皇伯父,您这就不厚道了!”
一道极度嚣张的大笑声突然从殿门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楚云辞的话。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安王世子萧世承大步跨入殿内。
他今日穿了一身刺目的暗红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身后连个通传的内侍都没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侄儿来迟了,当罚三杯!”
萧世承走到殿前,敷衍地拱了拱手,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扫过楚云辞,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不过皇伯父,您光顾着给楚将军赐婚,怎么不想想侄儿?侄儿身边也没个贴心人,您怎么不给侄儿也赐个婚?”
许迁茴眉头微皱。
萧世承这番言论太奇怪了。
他那日在醉香居刚折了面子,今日却敢在御前如此放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狂妄。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萧怀瑾对此有何反应。
然而,视线落向前方时,许迁茴的呼吸骤然一停。
原本坐在她身前那个位置上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桌案上的酒盏还微微晃动着,人却已经凭空消失。
许迁茴的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
萧怀瑾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无故离席,就算要走,也一定会给她留个话。
出事了。
大殿中央,皇帝看着下方的萧世承,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不见底。
“世承啊,你长在西北,脾气也随了西北的风沙。”皇帝含笑抬手,示意他落座,“京城的姑娘娇弱了些,受不住你这性子。你既然回来了,还是在京城多养养性子,赐婚的事,不急。”
萧世承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伯父说得是。不过侄儿这性子,怕是养不熟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萧世承和皇帝的交锋吸引,许迁茴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借着身旁巨大铜鹤烛台的掩护,一步步向大殿侧门退去。
她必须找到萧怀瑾。
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许迁茴退到门边,趁着内侍换菜的空隙,一闪身退出了太和殿。
殿外的夜风夹杂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许迁茴刚要松一口气,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出,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猛地拉进了廊柱后的黑暗中。
许迁茴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抬肘向后撞去。
“别出声,是我!”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焦急女声。
许迁茴动作一顿,那人松开手,借着廊檐下微弱的灯笼光晕,许迁茴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福安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华丽的宫装,但此刻发髻微乱,手里竟然还紧紧握着一把未出鞘的软剑。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许迁茴压低声音,飞快扫视四周,“二殿下不见了。”
“我知道。”福安公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刚才我身边的暗卫拼死传回消息,说有人拿着我的玉佩,告诉二哥我遇到了危险,让他立刻去后宫找我。可我根本没有派人去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