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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棋手传位留残部

    石函的盖面上刻着一朵六瓣花。

    花瓣的排列、瓣尖内卷的弧度,与夜光杯底完全吻合。

    她取出一根银针——不对,杯底的花纹是用来"嵌"的,不是用针挑的。

    那朵六瓣花的中空纹路是需要用另一朵相同的花来对合的。

    她想起那对夜光杯的杯底纹样是凹刻的,而这只石函的盖面上同样的是凸刻的六瓣花。

    如果杯底是阴模,石函盖面是阳模——两半合在一起才能打开。

    "夜光杯不在手里。"

    萧从此从正殿侧面的破窗翻进来,在她身边蹲下:"那对夜光杯现在在府库里。如果你需要它们——"

    "来不及。但石函的盖面上还有一样东西。"

    上官路人用手指沿着六瓣花的花心位置轻轻抹了一下,花心处有一层极薄的深褐色沉积,像是干涸的液体留下的痕迹。

    她凑近了嗅了嗅,气味微甜微腥,是干透的血。

    "棋手用指血开过这只石函。他用的是自己的血。如果需要同样的指血才能重新打开——"

    她从袋中取出那四只阁老指血瓶中贴着"棋"的标签但已经空了的那只,里面虽然空了,但瓶底还留着一层极薄的、干透了的血膜。

    她用银针蘸了一点水,将瓶底那层血膜轻轻刮下来溶成一小滴暗红色的液体,然后滴在石函盖面花心的凹陷处。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花瓣的纹路缓缓渗入。

    片刻后,石函盖面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响,整个盖面向上弹起了一线缝隙。

    上官路人将石函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与之前一样的白瓷小瓶——贴着"棋"字的指血溶液,满满一瓶,封口完好。

    旁边还放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册面写着三个字:《银针录》。

    她取出册子翻开,里面详细记载了棋手训出的每一名银针流杀手的底细、习惯手法、擅长什么类型的刺杀,以及——三名杀手的真实身份和化名。

    第一页写的是:"甲,男,三十四岁,原名赵五,化名刘三刀,擅背后近身银针入枕骨。性格急躁,不耐久等。"

    第二页:"乙,男,二十九岁,原名周七,化名王二麻,擅远距离铜丝悬针,射程可达三丈。爱赌,常出没南市地下赌坊。"

    第三页的笔迹与前两页不同,写得更细、更慢,像是写这本册子的人在描述一个格外在意的人:"丙,女,二十六岁,原名不知,化名胡娘,擅易容与近身针术。三年内换过十七张脸。特性——左眉梢有一道旧疤,因年少时练针不慎自伤所致。"

    "胡娘——左眉梢旧疤。"

    上官路人将第三页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阿梧的双生姐妹阿桐——她的左眉梢干干净净,没有疤。

    但阿梧的眉梢也是完好的。

    那这个"左眉梢旧疤"的胡娘,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新面孔。

    "三个银针流杀手,两个男子一个女子。女子是易容师。"

    上官路人将《银针录》合上放入怀中,与那瓶棋手指血液并排放好。

    "玄都观空无一人,他们不在。染坊那三套旧制服应该是故意留下的,为了引我们到北邙山来。"

    "调虎离山。"

    "棋手走之前布的最后一局。他把三个杀手和一份银针录留在玄都观,等谁来取——但取东西的人一旦离开洛阳城,他留在城里的另外一只手就能动。"

    "另外一只手是什么?"

    上官路人将银针录的末页又翻开来,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若有人取此录,则证明七信物持有者已在城外。城内之人可动手——取永昌号名录。"

    "永昌号的名录已经被取走了。"

    "棋手不知道。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那三个杀手还在城外等取录的人出现,而城内永昌号的人还在等他的指令。"

    她将银针录妥帖收好,站起身。

    殿外的雾散了大半,日光照进破殿的窗棂,把神像无头的肩膀照出一小片斑驳的暖色。

    "咱们现在回城,趁那三个杀手还没发现自己被留在城外,先把永昌号那条线彻底断了。"

    萧从此从破窗边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跟上了她往殿外走的脚步。

    两人走出玄都观的山门时,日头正好升到邙山山顶上,把整座废观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坡下的两匹马还在原地低头啃着枯草尾巴。

    回城的路走得比来时快。

    午后未时,上官路人骑马进了南城。

    她没有直接去永昌号,而是先拐回医馆,将银针录里关于三名杀手的记载抄了一份给霍小怜,又从阿梧手里拿了一把阿桐从通风管里带出来的、千面阁旧制服上拆下来的万字纹袖口残片。

    "胡娘擅长换脸,但她每次换脸之后都会在手腕内侧留一道标记——一道极短的银针划痕,用来提醒自己'这张脸是谁的'。"

    霍小怜接过那截袖口残片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如果有银针划痕,我能认出来。"

    "你守医馆。如果胡娘趁我们不在这段时间来过医馆附近,你注意看所有新面孔的手腕。"

    霍小怜将袖口残片收进袖中,蹲回了门槛边。

    上官路人转身出了医馆,与萧从此并肩往南市永昌号方向走去。

    永昌号的柜台后面换了人。

    那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不在了,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平淡,穿一件半旧靛蓝布衫,正用一块抹布擦拭柜台上的积灰。

    上官路人在柜台前停住。

    那妇人的手是左手持抹布,擦柜面的动作从右向左——左撇子。

    而且她的左腕袖口微微上卷了约莫一寸,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新近愈合的银针划痕。

    "胡娘。"

    妇人的手停在了柜台面上。

    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你认错人了。"

    "你左腕上的划痕太新了,刚愈合不到三天。你说你在这家当铺做了多久?"

    那妇人缓缓放下抹布,抬起头来。

    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看十遍都记不住,但她的左眉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旧疤。

    上官路人盯着她的左眉梢看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你眉梢的疤是新的。贴完人皮面具之后,你用药膏把疤痕遮住了,但药膏涂得比旁边的肤色浅了半度。"

    那妇人的眼神变了一变。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已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银针——针尖淬着暗蓝色的光。

    但她退的这半步恰好踩到了上官路人的步幅范围。

    上官路人没有去拦她的银针,而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萧从此已经从侧门绕进了当铺后院,正站在后堂的门口,挡住了胡娘唯一的退路。

    胡娘手里的银针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她将针尖朝下,放在柜台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你要抓我?"

    "我要你带一句话给棋手。"

    胡娘抬起那双眼尾微垂的眼睛,看着上官路人:"棋手不在洛阳了。他走之前说,如果有人取走了银针录,就把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翻过去看。"

    上官路人将银针录从怀中取出,翻到最后一页。

    末尾还有一行没有看见的附加字,笔迹与前几页相同,但墨色更深一些:"银针录取走之日,千面阁残部即归新主。新主之名——"

    她将册页凑近窗口的光看清了那两个字。

    "上官。"

    她合上册页,将银针录放回怀中。

    胡娘站在柜台后面,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那张毫无特征的面孔上,把她左眉梢那一片比肤色浅了半度的药膏照得分明。

    "他走之前说,如果你拿到了银针录,你就是千面阁残部的新主。"

    "千面阁的残部——"

    "三个银针流杀手,两条残存的情报线,一处还未启用的备用仓库,"胡娘说,"都在你手里了。你要怎么用?"

    上官路人将银针录轻轻拍了拍,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转身走出永昌号,日光把南市的街面照得白晃晃的。

    "先解阿桐的毒。然后——把棋手剩下的东西从地图上一笔一笔划掉。"

    当天夜里,上官路人带着那瓶棋手指血液重新下了地宫通风管。

    阿桐蜷在草席上,接过那瓶白瓷小瓶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拔开瓶塞嗅了嗅,然后将瓶口倒转,小心翼翼地滴了三滴入自己掌心。

    瓶中的液体接触到她掌心皮肤的一瞬间,那些在皮下沉积了数年的灰白色沉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先是手指末节的关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和柔韧性,然后是手腕、前臂。

    阿桐慢慢蜷起又松开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

    "它真的在褪。"

    "三天之内全部清除干净,到时候你就能离开这条通风管了。"

    阿桐抬起头,纱网下的瞳孔颜色正从灰白变回深褐。

    她看着上官路人的方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上官路人蹲在她面前,将那张阿依地宫图的抄本放在草席边缘:"这上面画了三条通向外面的备线。等你能走动了,选一条离这里最远的出口出去。南线活水闸口那条路通向城外,你从那里走,去你自己想去的地方。"

    阿桐将那张图接过去,折好放进衣襟里。

    "你要怎么处理三个银针流杀手?"

    "银针录上写着他们是棋手走之前留下的'最锋利的刀'。这刀如果不入鞘就会伤人。"

    上官路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走出通风管时回头看了一眼——阿桐正坐在草席上,把那张地图展开来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

    她爬上井口时,夜色已经深了。

    洛阳城的灯火在南边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把城墙上空的暗蓝色天幕映得微微发亮。

    萧从此蹲在井口旁边的石座上看星星,一条腿屈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

    "你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解药用不了太久。"

    "那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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