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主厅的门关了之后,这条通风管还能透气、能挡风、能藏人。棋手走了之后,这里就空出来了,我就住进来了。"
她抬起头,纱网后的眼睛与阿梧一模一样,但瞳孔的颜色略浅一些——带着石髓毒晚期特有的灰白沉淀。
"你也中了石髓毒?"
"替棋手做事的人,每三年都要服一剂石髓毒的'种子',作为向组织效忠的标记。解药只在每个阁老手里存一份。棋手走了,我没拿到解药。"
上官路人蹲下身,从袋中取出那截从府库货架下捡到的夜明草茎和柳三变名录中关于雀儿沟的抄本,放在草席边缘。
"你要我下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我要你帮我解毒。棋手走之前在地宫主厅的石台缝隙里藏了一只小铜盒,盒子里的东西叫'石髓毒引子液'——是千面阁历代中毒者的毒素样本。其中有一瓶是棋手自己的指血溶的液,用它做引子熬成药,能解石髓毒。"
"你知道那只小铜盒在哪?"
"我知道棋手把它藏在主厅石台西北角的缝隙里,但我进不去主厅——石门在母簿烧毁之后就彻底锁死了,连引血香都打不开。只有七件信物的持有者能靠近那扇门。"
上官路人没有立刻回答,只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信我能打开那扇门?"
"绣娘临死前传了一句话给我——'如果有一天有人用七色石开了主厅的门,那个人就是能救你的人。'那天你开门的动静,我在通风管里感觉到了。石台下的暖光透进了通风管,我看见光里有一双手的影子。"
上官路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指节因为常年捏银针而微有薄茧——就是那双在地宫石台上安放七件信物的手。
"那扇门已经锁死了。母簿烧了之后,石台符号就不再运转了。"
"但铜盒不在主厅里。棋手说的是他把铜盒藏在了主厅石台西北角的缝隙里——那条缝隙通往通风管的上壁。你不需要打开石门,你只需要靠近石台西北角,从通风管的上壁往下挖三尺,就能把铜盒取出来。"
上官路人仰头看了看通风管的顶部。
管壁的青砖有些松动,其中几块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推过。
她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几块砖的接缝——其中一块砖的缝隙里嵌着干透的白色蜡泥,与府库铁箱底部那层封蜡的质地一致。
她用银针沿着蜡泥的边缘剔了一圈,那块砖果然可以向外推出一指宽的缝隙。
砖后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扁铜盒。
她将铜盒取出来,打开盒盖。
盒内排着五只小瓷瓶,瓶身上各贴着一张纸条,分别写着"棋""药""胡""绣""斗"五个字。
其中贴着"棋"的那只小瓶已经空了——棋手的指血溶液被人提前取走了。
"棋手走之前把自己那瓶带走了。"
阿桐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又慢慢平复了:"他带走了唯一能解石髓毒的引子。他用这条规则绑住了所有替他做事的人。没有他这瓶引子,我们都活不过三年。"
上官路人将那只空瓶放回盒中,又看了另外四只满瓶一眼。
药师、胡商、绣娘、斗眼的指血溶液还在,唯独棋手的瓶子是空的。
"你有办法找到棋手的下落吗?"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但他在太史局留下一张字条——'北邙山,旧观,石下'。"
"北邙山旧观——太素观?"
"不是太素观。太素观在城西,邙山旧观在城北。是一座比太素观更老的道观,叫'玄都观',已经荒废了几十年。棋手在去地宫做最后准备之前,经常去那座废观里待着。"
上官路人将那四只满瓶的瓷瓶从铜盒中取出,用帕子包好放入袋中,又把空瓶放回原处将铜盒重新塞回砖缝里。
她蹲在阿桐面前,将一枚她自己调制的、能暂时延缓钙化进程的药丸放在她掌心里。
"这粒药能让你多撑半个月。我去北邙山找棋手留下的那瓶引子液,在那之前你待在这里别动。阿梧会每天给你送水和干粮。"
阿桐攥着那粒药丸,纱网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低低说了一句:"你要小心。棋手走的时候把手底下最后三个'银针流'杀手都带走了。那三个人还没死。"
"三个银针流杀手。"
"都是他在过去十年里亲手训出来的。其中一个的易容术已经能骗过绣娘的眼睛。"
上官路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通风管入口的方向。
日光从井口斜照进来,在管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中悬浮的白色粉尘缓缓翻卷,像一层无声的烟。
"三个杀手。一个易容师。一盘还没走完的残棋。"
她转身朝井口走去。
阿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短,像一根针落入棉絮里:"那个易容师——女的。她用的帷帽是你见过的。"
上官路人从晋阳坊水井出来时,日头偏西了。
她把铜盒里那四瓶阁老指血溶液带回医馆,与七件信物并排放在樟木匣里,又抽出一张新的洛阳城舆图铺在桌上。
萧从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蹲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后的泥地里画着什么。
他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把那根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进后堂。
"北邙山玄都观。我要去一趟,"上官路人将舆图上城北方向的一小块区域用炭笔圈了出来,"棋手在那里留过东西。"
"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亮之前。夜里山路不好走,天亮动身,午后能到。"
萧从此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方才放进樟木匣的四只瓷瓶上停了一瞬:"那三个银针流杀手的事,杜不良今天查到了一点头绪。"
"什么头绪?"
"昨夜有人在南城一间废弃的染坊里过夜。染坊的灰烬堆里翻出了三套千面阁旧制服——全是银针流刺客的制式,袖口绣着暗色的万字纹。制服上沾着的灰尘是干的,但衣料还有折痕,说明脱下来不超过三天。"
"他们还在洛阳城。"
"可能就在南城一带活动。银针流杀手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染坊是他们最近一个落脚点。今天该换地方了。"
上官路人将舆图折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玄都观,你跟我一起去。"
萧从此没有说好与不好,只将那根扔掉的树枝又从泥地里捡起来,随手剔了剔鞋底沾的泥,然后站到了她身侧,把舆图上被炭笔圈出的玄都观那一块重新描粗了一圈。
"三个人。一人守左,一人守右,一人绕后。"
他用树枝在图上比了三道线。
"如果棋手真的在那里留了东西,那三个杀手也一定在那里。玄都观不大,他们藏不住。"
"你想先动手?"
"先去探路。如果他们不在,就取东西离开;如果他们在那等着——"他的树枝在图上玄都观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断了,"那就把棋手最后三根钉子一起拔了。"
上官路人将袖中那枚阿依的地宫图银线丝帛取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丝帛边缘有一道细密的缝线,与织造局蹙金绣上那种天青丝的质地相同。
她用银针沿着缝线的走向轻轻挑开,发现丝帛是双层的,夹层中藏着一片更薄的竹片。
竹片上刻着一行小字:"玄都观大殿神像底座下方三尺,石函。启函需以夜光杯底之六瓣花为匙。"
夜光杯底六瓣花的纹样——永昌号老头问的那句暗语。
柳三变的人偷走铁匣的时候,那只夜光杯还在库房里,没有被一同带出去。
偷铁匣的人没有杯底的纹样,打不开石函。
但上官路人见过那对夜光杯。
上元节前,府衙结案后把追回的真杯送还库房时,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杯底的六瓣花是月氏女王王室纹章中独有的"六合莲",每一瓣的瓣尖微微向内卷曲,像一朵含苞的莲花,与绣娘标志性的千瓣莲在神韵上有七分相似。
"夜光杯底的那朵六瓣花,不止是纹章,还是一把钥匙的'模子'。"
萧从此站在灯影里看着她将那片竹片收好,将地图上玄都观附近的几条山路又看了一遍:"明天天亮之前,我在医馆门口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出后堂。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方才用树枝比划过的那三道线吹得平了,泥地上只剩下三道淡淡的凹痕。
上官路人将那四只阁老指血瓶上的标签又看了一遍——药师、胡商、绣娘、斗眼。
四滴血封在小小的白瓷瓶里,隔着瓶壁透出一种极淡的、像陈年琥珀的光泽。
棋手的那瓶在玄都观。
三个银针流杀手也在玄都观。
还有三根钉子要拔。
后半夜落了薄雾。
上官路人骑马到医馆门口时,萧从此已经牵着马站在巷口的雾里了,肩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未透的青灰色里泛着一点点亮。
两人并骑往北出了城门,沿着洛水北岸的旧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的邙山山脊后面升起来时,玄都观的那片灰瓦顶便出现在前方一处缓坡的上方。
玄都观比太素观小得多,只剩一进院落、三间殿宇,山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楣上"玄都观"三个字的漆皮剥得只剩最后一笔的尾巴还勉强挂着。
院墙上的青砖松动了不少,有几处甚至豁开了口子,从外面能直接看见院内的枯井和石阶。
两人在坡下拴了马,徒步走上缓坡。
上官路人走在前头,萧从此跟在她身后约莫一丈处,保持着既足够策应又不至于暴露的距离。
玄都观的正殿还立着,殿门只剩半边木框,门板不知去向,露出里面一尊残破的神像。
神像的头已经没了,只剩一截肩膀和底座,底座下方的青砖地面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像是常有人蹲在那个位置。
上官路人走近神像底座,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底座边缘的砖缝摸了一圈。
在一处砖缝里摸到了一道轻微的凹陷,用手指按下去,整块砖面向上弹起一角——下面是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石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