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声字正腔圆的广播音在三楼走廊里消散时,黑色的高危封存盒被陈观海用力扣死,三道物理铁销卡死在卡槽内,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然而,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尚未落地,放在大理石会议桌最中央的那个高频通讯设备,几乎在同一秒内亮起了三个红点。
“沈队长!北境前哨有状况!”
“林教官!西南大排档街的值班灯自亮了!”
“临海封锁区,灯塔残骸上的警戒灯开始闪烁,赫抗数值异常!”
三个完全不同地理位置的报告,在同一秒,以几乎相同的频率从音响里喷了出来。
镇厄司总部,方照夜面前的巨型屏幕上,原本平息下去的三地数据窗口,毫无预兆地全部闪烁起红光。底部的绿色波形疯狂跳跃,但这一次,跳跃的频率和幅度整齐划一,以相同的节奏敲击着电子屏幕。
“波峰重合,频率零点二赫兹。”方照夜十指在键盘上迅速按动,双眼盯着屏幕上的网格,“这不是偶然,这三个地点残留下来的门灯概念被连通了。”
“连通?”陈观海按在腰间短刀把手上的五指紧了紧,脸色沉了下去,“它们隔着几千公里,中间没有任何实体的厄能走廊,怎么连?”
方照夜在白纸上用红色铅笔将北境、西南和临海的坐标点画了出来,指尖顺着三点之间滑动:“不是靠厄能,是依靠‘门灯’这个概念。它们都是避难灯牌,曾被白嚎的嚎叫压制。在规则判定中,它们成了仅存的三个具有相同‘白嚎日常’特征的网络节点。它在反向建网。”
“用安全连通危险。”陈观海啐了一口,脸色冷得像铁。
就在保密频道里一片死寂时,保密通讯器的另一端,江北特殊儿童幼儿园的安抚室里,赵星星正蹲在铺着灰色毛毯的木地板上。
小家伙手里拿着一根蓝色蜡笔,大顺正懒洋洋地横躺在他膝盖旁边,像一团巨大的灰色棉花,暖和的肚皮在阳光下有些起伏。
赵星星低着头,大眼睛一眨而不眨地盯着面前平铺的白纸。他没有理会大厅里张倩倩和卢晴儿的呼唤,而是用蜡笔在纸上极其用力地画下了三个蓝色的圆圈。
“北边的大桥,冷冷的。”
“南边的面馆,酸酸的。”
“还有大海边的灯,亮亮的。”
赵星星一边嘟囔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一边用笔尖在这三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粗重、歪扭的蓝线。蓝线的末端打了个转,并没有停留在白纸上,而是直直地顺着地板划了出去,正好戳在了不远处那个陈旧的铁盒底座上。
铁盒里,正存放着刚刚从储物间封存并运送下来的青铜门轴。
“门要拉绳子。”赵星星指着那个铁盒,小脸紧绷,声音有些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它们把灯挂在绳子上,想把大狗拉进黑屋子里去。”
大顺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用脑门蹭了蹭赵星星的裤脚管,嘴里慢腾腾地哼唧了一声。
系统那熟悉的半透明字体,正在它眼前不太情愿地晃晃悠悠弹出来:
【检测到多节点概念重组,‘门外候车线’已在龙国物理底图边界延伸。】
【检测到宿主声纹残留正在被用于反向编织,主场判定中。】
大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大清早的,朕连早饭的骨头肉都还没消化完,就有人乱拉网线。还白嚎的声纹残留呢,朕那是打喷嚏,怎么就成路由器了?没工资还加班,狗都不干。”
“沈队长!”方照夜按住耳机,声音很清晰,“不要试图去关灯。那些门灯现在是概念的支撑点,一旦切断物理电源,假门网络就会立刻在黑暗里用走廊代替实体哨所。”
“不关灯怎么弄?”北境漫天风雪里,沈镇岳双手按在木栅栏上,他的脚下,木棚里挂着的那盏防爆白炽灯正散发着惨绿的光芒,把雪地照得一片发青。
“用你们原本的日常压住它。”方照夜道,“北境煮热汤,把大铁桶抬到灯光下面去。让肉香和热气盖过灯光的冷味。”
“西南大排档,立刻把折叠桌椅摆出来,上刚出锅的炒面和啤酒。”陈观海也拿起麦克风插话,声音简短有力,“临海防线,所有值班人员不要退,站在探照灯前面,大声读出你们的名字和警号。把你们的影子死死钉在地上!”
“收到!”
风雪交加的北境哨所里,两名满脸风霜的战士合力将一只半人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铁桶抬到了那盏发绿的白炽灯下方。浓郁的野猪肉香伴随着滚烫的水汽在大棚里弥漫开来,将那股刺骨的冷意强行冲散了少许。
西南的街角,原本死寂的夜市里亮起了几盏暖黄的白炽灯,旧风扇呼啦啦转着,大排档老板用力在铁锅里翻炒着干炒牛河,铁勺碰撞声和油烟气在街头散开。
临海海堤上,十几名特勤队员站成一排,探照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们齐声大喊:
“镇厄司特勤三队,***,警号九三七五!”
“特勤三队,王兵,警号九三七六!”
怒吼声回荡在夜空中,海风卷着海盐的苦涩,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属于活人的血性气。
总部大屏幕上,原本急剧上升的厄能指数在这一瞬停滞,红的网格渐渐平息,被拉扯成了一条条橙色的波形。
然而,江北特殊儿童幼儿园里,那股共鸣绿光隔空投射,正好落在大厅吊灯上。
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开始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光线也渐渐带上了一层冰冷、死寂的暗灰色。
大顺正四脚朝天躺得舒服,那抹惨淡的冷光正好照在它湿漉漉的狗鼻子上,晃得它狗眼一阵发花。
大顺被晃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烦躁的哼声。
大顺烦躁地翻过身,用前爪揉眼。它觉得这大清早的冷光,简直比宠物医生的瞳孔笔还招狗嫌。
哈士奇懒得去大门口刨地,更不想搭理天上那古怪的灰光。它很敷衍地甩了甩尾巴,耸着肩膀,慢吞吞地踩着猫步,一缩头,“哧溜”一下钻进了阳光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厚木桌子底下。
桌底下一片漆黑,厚重的松木桌面把所有的冷光都挡在了外面。
大顺在桌子底下舒舒服服地盘成了一个大毛球,把狗头死死埋在肚子下面,只留下一截毛茸茸的灰色尾巴尖在桌沿外面偶尔晃悠两下。
“大顺进桌底下了。”张倩倩看着大顺的行为,有些好笑地对卢晴儿说,“它嫌灯亮呢。”
卢晴儿转头看了看桌子底下的大顺,又看了看头顶那盏开始发绿的吸顶日光灯。
她没有惊慌,更没有去关掉电源。按照她作为金牌抚慰犬训练员的直觉,如果现在把阳光大厅弄得一片漆黑,不仅会吓到活动室里的孩子,还会彻底剥夺大顺对于这片阳光地毯的归属感。
卢晴儿顺手从门后的工具箱里搬来了一架高高的折叠木梯。
她踩着梯子爬了上去,修长的双手在日光灯下端的调节旋钮上慢条斯理地转动。
日光灯发出一声沙哑的嗡鸣,原本发灰的冷光在她指尖的调节下迅速退去,被清晨暖黄的柔和光线代替。
那是平时大顺吃晚饭、孩子们吃点心时的日常亮度。
暖黄色的光晕洒满大理石地面,桌底下的大顺也有些放松地把呼噜声打得更响了些。
“方科,江北的节点稳定了。”陈观海看着主屏幕上渐渐变成暗橙色的三地连线,松了一口气。
屏幕上,那三条原本红得刺眼的连线,此时已经化作了三条细细的橙色线条,在龙国地图上盘旋卷曲。
但这三条线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地图的西南边界外侧绕了一个大圈,线尾最终极其缓慢地连接在了一个位于江北远郊、原本在地图上标注着灰色空白的老旧物流中转站旧址上。
“接通了。”方照夜盯着那个被橙色线条最终指中的坐标,目光冷了下去,“门外候车厅,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