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月华山庄笼罩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中,前院那两株桃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凌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他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做了好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全是多年前在东欧雨林里和穆恩他们并肩作战的场景。醒来之后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让他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几个熟悉的代号——穆恩、小武、石头、刀子、老莫。手指在穆恩的名字上悬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有些事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万里之外的那些老兄弟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迟早会亲自去弄清楚,但不是现在。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秦明月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了。她今天没穿那身职业套装,换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打算让你多睡一会儿。”秦明月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手上继续翻着平底锅里的煎蛋。
“习惯了这个点醒。倒是你,周末不多睡会儿?”凌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天要回秦家老宅看爷爷,来回路上就得三个小时,再磨蹭就来不及了。”秦明月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咖啡在桌上,面包也烤好了。你先吃着,我马上好。”
凌烽坐到餐桌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板上,空气中飘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这种平静安宁的早晨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现在却成了他的日常。
吃完早餐两人便出了门。这一次秦明月没有开她那辆玛莎拉蒂,而是坐上了凌烽的怪兽后座。她今天穿着裙子不太方便侧坐,凌烽便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条备用的运动裤让她套上。秦明月虽然嘴上嫌弃裤子太丑,但还是乖乖换上了。
怪兽在通往清水镇的山路上飞驰,沿途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过渡到乡野的青山绿水。秦明月坐在后座上,双手扶在凌烽的腰侧,隔着头盔传来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中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昨晚你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打了场擂台,小事情。”凌烽没有隐瞒。
“又是青龙会的人?”
“不是,一个从东南亚来的黑拳拳手。陈临风和林飞宇花钱请来的。”凌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秦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扶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前天刚端了青龙会,昨天又跟人打擂台,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真是铁打的就不会回来陪你去见老爷子了。放心,我有分寸。不过那两个家伙确实欠收拾,让他们长点记性也好。”凌烽说着拧了拧油门,怪兽加速驶过一个弯道,前方清水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秦家老宅坐落在清水镇东头,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徽派老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大片阴凉。凌烽将怪兽停在老宅门口的槐树下,秦明月跳下车,把运动裤脱下来塞回储物箱,整了整裙摆,又恢复成那副优雅从容的秦家大小姐模样。
“走吧,爷爷应该已经在等了。”秦明月说着率先朝宅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凌烽一眼,压低声音嘱咐道,“爷爷要是问起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之类的话,你别搭腔。让他老人家念叨几句就过去了。”
“遵命。”凌烽笑着跟在她身后。
刚走进院子,便听到了秦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门从正厅里传出来:“是明月和凌烽到了吧?我听着有摩托车动静!快进来快进来,茶都给你们泡好了!”
秦老爷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龙头拐杖。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头还要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到凌烽走进来便笑容满面地招手:“凌烽,过来坐!上次见完你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再让你小子来陪我喝两杯。今天正好,你可得陪我喝到尽兴。”
“老爷子身体硬朗,我看着比上次见面还精神了不少。”凌烽在秦老爷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是!这两天天天开心,我这身体能不好吗?青龙会那帮王八蛋终于被端了,你出的手对吧?陈青那小子在我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当年我跟他打过交道,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你能把他收拾了,那是替天行道。”秦老爷子拍了拍凌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满是欣慰。
“爸,您别一上来就提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凌烽他们刚进门,连茶都还没喝一口呢。”秦远博端着刚沏好的茶从后面走出来,陈雅涵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碟精致的点心,笑着跟凌烽打了个招呼。
“对对对,先喝茶,先喝茶。”秦老爷子难得从善如流了一回。
一家人围坐在正厅的红木茶几旁,秦明月挨着陈雅涵坐下,母女俩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秦远博给众人斟了茶,秦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凌烽和秦明月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凌烽啊,我听说青龙会之后你又跟人打了场擂台?把东南亚一个黑拳高手给打残了?”秦老爷子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道。
凌烽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有一个叫石天的。陈临风和林飞宇请来的。”
“哼,陈家跟林家那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自己没本事对付你就花钱请打手,这种手段简直丢尽了世家的脸面。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把石天打残了,说明你这身功夫没落下。正好,过些天就是武道大会了。你爸身体不好,武道大会上凌家得靠你撑着。风家、任家、武家、姜家那四家听说已经联手准备在擂台上对付你了,你就没点压力?”秦老爷子看着凌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
“压力谈不上。他们在擂台上能赢我,那是他们的本事。不过以我目前对他们的了解来看,他们应该做不到。”凌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秦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有你太爷爷当年的气势!我跟你说,当年你太爷爷站上擂台的时候也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结果呢?武道街这么多武馆,就凌家武馆那块牌匾挂了一百多年没人敢碰。远博,去把我珍藏的那坛老酒拿出来!今天中午我要跟凌烽好好喝几杯。让厨房多加几个菜,今天是个好日子。”
“爸,您身体——”秦远博有些犹豫。
“我身体好得很!别磨蹭,快去!”秦老爷子拐杖一顿,不容商量。
秦远博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取酒。秦明月悄悄看了凌烽一眼,凌烽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里有数。午饭非常丰盛,秦家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清水镇当地的农家风味。秦老爷子亲自开坛倒酒,那坛老酒少说也有二十年,酒液倒出来时呈琥珀色,酒香浓郁得连邻桌都能闻到。
“来,凌烽,这杯我敬你。一是敬你端了青龙会,替江海市除了一害;二是敬你前几天在擂台上把那个石天打残了,替凌家武馆争了光。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这第三——”秦老爷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目光在凌烽和秦明月之间转了一圈,“你跟明月都不小了。你今年二十四,明月二十三。你太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开始练拳了。你看看你们俩,婚约有了,人也住在一起了,怎么就没点动静呢?是不是嫌我这老头子碍事,非要等我闭眼了才肯办事?”
“爷爷——”秦明月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
“坐下坐下,我还没说完呢。我又不是催你们现在就生,但好歹给个准话——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你让爷爷我心里有个底,也好提前准备准备不是?这宅子后面那几间厢房我早就让人收拾出来了,就等着给你们当婚房用。你们要是嫌老宅子旧,那也行,我在江海市给你们买套新的——你爸在市区不是还有块地没开发吗?干脆盖栋别墅给你们住。”
“爸,您这话说得好像我跟雅涵亏待了明月似的。她自己那栋月华山庄不是住得好好的嘛。”秦远博在一旁哭笑不得。
“爷爷,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跟明月心里有数,到时候自然会办的。”凌烽端起酒杯替秦明月解了围。
“有数就好,有数就好。”秦老爷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里那抹促狭的笑意分明是在说——我可不信你们有什么数。不过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端起酒杯跟凌烽碰了一下便不再提这个话题。
吃过午饭,秦明月陪着陈雅涵去后院说话。秦远博接了个公司电话去书房处理公事。正厅里只剩下凌烽和秦老爷子两个人。老爷子让下人重新沏了壶茶,把门窗都掩上,正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几分,气氛也随之变得郑重起来。
“凌烽,刚才当着明月的面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现在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秦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凌烽的目光中满是郑重,“武道大会的事你有多大把握?别拿刚才那套‘谈不上压力’的说辞搪塞我,我要听实话。”
凌烽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迎上秦老爷子的目光:“风正华和任宏扬的气劲等级都不低,比青龙会的陈青只强不弱。武震因为武凌的事已经彻底撕破脸,这次武道大会他一定会趁机在擂台上对我下手。再加上姜涛——这四家联手,确实不是一股小力量。但说实话,我从西伯利亚回来之后遇到的对手不少,能让我真正感到有压力的至今还没有出现过。风正华也好,任宏扬也好,只要是在擂台上公平对决,我不惧任何人。如果他们在擂台下搞小动作,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自食其果。”
“你说得不错。但我担心的恰恰不是擂台上的事——擂台上你凭本事说话,谁也挑不出毛病。我担心的是擂台下的变数。”秦老爷子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缓缓开口,“二十五年前凌家被围杀,至今还没有查出真凶。陈青临死前说青龙会背后是孙乾,孙乾背后还有省城的人。风家和任家这次主动挑头打压凌家,背后如果没有武道宗撑腰,以风正华那种老狐狸的性格绝不可能这么积极。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年的事恐怕跟武道宗脱不了干系。”
“我也怀疑过这个方向。但我爸说当年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让我先别打草惊蛇。”凌烽压低了声音。
“振海那是不想让你过早涉险。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你刚回来没多久,他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不希望你再卷进当年那些恩怨里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人不会因为你不想卷进去就放过你。所以你心里得有个数——武道大会上,你最大的对手恐怕不是风家和任家,而是武道宗在背后布下的暗棋。”秦老爷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又重了几分,“孙乾这个人虽然跑路了,但当年的事他百分百知情。我已经让老部下在追查他的下落,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在那之前你先专心备战武道大会,其他事交给我这把老骨头来处理。虽然我退休多年,但在江海市这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有点人脉。”
“多谢老爷子。”凌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什么,你是明月的未婚夫,就是秦家的人。你的事就是秦家的事。”秦老爷子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凌烽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跟你太爷爷并肩打过仗,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凌家给的。现在凌家需要人撑场面,我秦盛烈要是袖手旁观,将来到了下面也没脸见你太爷爷。好了,正事说完了。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新的。”他说着拉开正厅的门朝外喊了一声,阳光从敞开的门涌入,将厅里那股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下午三点多,凌烽和秦明月告别了秦老爷子夫妇准备回江海市。临走时秦老爷子把凌烽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句:“武道大会,给我狠狠地打。也让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看看,凌家的后人是好惹的。”凌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怪兽在夕阳中驶离清水镇,沿着来时的山路朝江海市方向飞驰。秦明月坐在后座上,风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忽然喊了一声:“爷爷刚才是不是又跟你说武道大会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单独跟你说话,不是催婚就是催武道大会。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我现在都习惯了他念叨了——催婚嘛,还能用工作忙搪塞过去;武道大会的事他可搪塞不了。对了,爷爷说让你狠狠地打,你就狠狠地打吧。反正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个武震——上次武凌的事就是他挑起来的。”秦明月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却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愤慨。
“好,听你的。”凌烽说着拧动油门,怪兽加速朝前方驶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前方江海市的灯火隐约可见,而凌烽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武道大会的事。秦老爷子提醒得对——武道大会最大的敌人不是风家也不是任家,而是藏在暗处的武道宗。那些人二十五年前害了凌家,二十五年后还想借擂台打压凌家。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会再是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