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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清晨与归途

    凌烽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光微亮。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T恤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刚从一场真实的血战中抽身而出。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些年在东欧雨林里和穆恩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枪声、炮火、嘶吼声,然后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他独自站在尸山血海之间,身后空无一人。

    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残留的冷汗。他深吸了一口烟雾,让那股辛辣的尼古丁味道把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压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尘封已久的海外加密号码。那是魔王佣兵团的总机电话,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个号码永远都能打通。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那帮老兄弟了——不是不想念,而是不想打扰。既然退出了,就该让他们安心往前走。但这个噩梦让他心里发毛,他必须确认他们没事。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老穆吗?”凌烽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萧老大?我靠!你可算是想起兄弟们了!他奶奶的,今天我跟弟兄们还说到你呢。”电话那头传来穆恩那豪爽而激动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模一样。

    凌烽听到穆恩的声音,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问了几句近况,穆恩说一切都好,刚吃饱喝足正在休息。凌烽又问小武、石头、刀子、老莫他们一个个都过来接了电话,每个人的声音都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有的跟他斗嘴,有的跟他开玩笑,有的还是那副闷不吭声却听得出来很激动的语气。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太正常了。

    但挂断电话之后,凌烽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太了解那帮老兄弟了——穆恩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少了平时那股子骂骂咧咧的粗犷劲儿;小武跟他斗嘴的时候,笑声里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刀子那个闷葫芦,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了太多。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虑了,凌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而在万里之外东欧某个私密小岛上,此刻正是黄昏。血色的残阳将整片天空染得如同燃烧一般,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吹过荒凉的礁石滩。穆恩跪在地上,面前陈列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的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脸上那道刚添的新伤还没结痂。在他身后,小武、石头、刀子、老莫——魔王佣兵团所有幸存的弟兄,全都跪成了一排。

    何青,孤狼,强子。三个名字,三具尸体。雨林突围战他们成功撕开了死亡神殿布下的包围圈,但代价就是这三个兄弟永远倒在了那片湿热的雨林里。何青在临死前还试图用军刀刺入自己的心口,只为了让队友不用背着他这个累赘突围。穆恩拦住了他,扛着他杀了出来,但到秘密据点的时候,何青已经没了呼吸。

    萧老大刚才打电话来了。穆恩接了,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小武也接了,笑着说让萧老大回来压压穆哥的酒量。石头接了,还是那副沉稳冷静的调子。刀子接了,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每个人都强撑着把戏演完了,挂断电话之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砸在泥土上的闷响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萧老大,我穆恩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弟兄们。”穆恩跪在地上任由眼泪滑过脸上干涸的血迹,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冷冽如刀的决绝,“魔王的兄弟不会白死,这个血仇我们一定会报。何青、孤狼、强子,你们安息吧。来世咱们还做兄弟。”

    小武、石头、刀子、老莫——每个人都在那三具尸体前立下了血誓。他们决定瞒着凌烽这个消息,是因为知道萧老大已经回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和未婚妻。他们不希望再把萧老大拉回这片血腥的战场,也相信凭自己的双手能替死去的兄弟讨回这笔血债。

    魔王弟兄不可欺、不可辱、不可杀。这是当年凌烽还在的时候立下的规矩。现在老大不在了,规矩还在。

    与此同时,江海市月华山庄的厨房里,凌烽正把淘好的米倒进砂锅里。做噩梦醒来之后他本来就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趁着秦明月还没起床给她准备份早餐。他在西伯利亚那些年什么都能凑合,唯独做饭这件事凑合不了。训练营的伙食太差,他只好自己动手,这些年倒也练出了几手不算太丢人的厨艺。

    他把切好的瘦肉丝用生抽和淀粉腌上,又把皮蛋切成小块备用。砂锅里的白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火调小慢慢熬着,顺手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包榨菜。肉丝皮蛋粥,配煎蛋和凉拌榨菜——谈不上多精致,但至少是热的。

    八点刚过,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明月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裙走下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看着凌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粥马上好,你先坐一会儿。”凌烽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秦明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凌烽将腌好的肉丝滑进粥锅里的动作,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个在沙漠里活活渴死的老大哥。那个故事里凌烽说老大哥用最后一壶假水骗他们走出了死亡沙漠,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圈微红手指发颤。那个面对六名持枪歹徒面不改色、单枪匹马杀穿青龙山庄、在擂台上把杀人魔石天摔成死狗的男人,此刻正围着她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快要焦的煎蛋。

    “你还会做饭?”秦明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做饭有什么难的,比打架简单多了。”凌烽把煎蛋起锅装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秦明月分明看到他把煎焦的那一面悄悄藏在了下面。

    她把碗筷摆上桌,凌烽端着砂锅从厨房走出来,热气腾腾的肉丝皮蛋粥香气四溢。两人对坐在餐桌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铺在桌面上,整个餐厅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秦明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肉丝滑嫩,皮蛋软糯,米粒熬得恰到好处。她抬起眼看着凌烽,用一种很轻却认真的语气说了句:“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凌烽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也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秦明月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勺子看着凌烽:“昨晚我等你到十一点半,后来太困就睡了。你几点回来的?”

    “后半夜。跟四爷他们几个在天体工厂外面找了个烧烤摊又喝了一轮。没吵到你吧?”凌烽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昨晚出门倒了个垃圾。

    “昨天说去武馆看望翔子他们几个,结果又跑去跟人打擂台了是不是?”秦明月的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但她那双清冷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凌烽,分明是在等一个交代。

    凌烽沉默了几秒,然后坦然点了点头:“是有人给我下了战书。陈临风和林飞宇请来的,一个东南亚的黑拳拳手,叫石天。擂台对决,没法推。”

    “赢了?”

    “赢了。”

    秦明月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很轻、很快的语气说了句:“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别再让我干等。”

    “好。”凌烽的回答简短而郑重。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了碗筷,换了衣服便出门。秦明月今天要回秦家老宅看望老爷子,凌烽自然得陪着。秦明月原本打算自己开车,凌烽说山路不好走还是他骑怪兽载她。秦明月犹豫了一下,想起上次坐怪兽时那种飞一般的感觉便点了点头。

    怪兽在通往清水镇的山路上飞驰,沿途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过渡到乡野的绿水青山。秦明月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凌烽的腰,把脸侧靠在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上,耳畔风声呼啸而过。

    “凌烽。”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以后早上如果睡不着,可以来敲我的门。”

    凌烽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秦明月环在他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的脸还埋在他后背上,看不到表情,但耳根处那抹红晕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凌烽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拧动油门让怪兽加速朝前方驶去。

    秦家老宅坐落在清水镇东头,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徽派老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秦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远远听到怪兽引擎的轰鸣声便笑得合不拢嘴。秦远博和陈雅涵也迎了出来,一家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便进了正厅。

    午饭非常丰盛,秦老爷子亲自开了一坛陈年老酒,席间少不了又念叨起凌烽和秦明月的婚事。秦明月红着脸埋头吃菜,凌烽替她挡了好几轮老爷子的催婚攻势。吃过午饭秦明月陪着陈雅涵去后院说话,正厅里只剩下凌烽和秦老爷子两个人。

    秦老爷子让人重新沏了壶茶,把门窗掩上,正厅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郑重起来。他问了凌烽关于武道大会的打算,又提到了二十五年前凌家那桩血案,还说起青龙会背后那个失踪的孙乾以及省城的人。凌烽一一如实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你心里有数就好。”秦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身来走到凌烽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武道大会给我狠狠地打。让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也看看,凌家的后人是好惹的。”

    “老爷子放心,我不会给凌家丢脸。”凌烽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多,凌烽和秦明月告别了秦老爷子夫妇返回江海市。临走时秦老爷子把凌烽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了好几句,秦明月远远看着那一老一少两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爷爷是真的喜欢凌烽,而且这份喜欢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怪兽在夕阳中驶离清水镇,沿着来时的山路朝江海市方向飞驰。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山风吹拂着秦明月的发丝在晚霞中飞扬。

    “凌烽,以后有空我们多回来看看爷爷吧。”

    “好。”凌烽的回答简短而温柔。怪兽低沉有力的引擎声在蜿蜒的山路上回荡,载着两个人朝远方那座灯火渐次亮起的城市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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