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宅,灯火温暖而安宁。
秦老爷子跟凌烽他们已经吃过了饭。席间喝了点小酒,相谈甚欢,当中自然是避不开凌烽与秦明月之间的话题。那陈年茅台的醇香还残留在空气中,与饭菜的余香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如果按照秦老爷子的意愿,他真的是巴不得凌烽与秦明月早日完婚,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头盘桓了二十多年——从凌烽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门亲事当作此生必须完成的一个承诺。如今凌烽回来了,长得高高大大,人品武功都无可挑剔,他越看越满意,恨不得明天就把喜事办了。
每每谈及到这个问题,秦明月都会脸色羞红。那红晕从她雪白的颈项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春日里悄然绽放的桃花,娇艳欲滴却又带着几分羞涩的闪躲。她有种错觉,自己的爷爷像是生怕自己已经嫁不出去了般,非要把她往着凌烽身上推。这让她又气又窘——她秦明月好歹也是秦氏集团的总裁,在江海市商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追求她的人排着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怎么到了爷爷嘴里就好像成了滞销品似的?
可她又不好反驳什么。爷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也明白,爷爷这么做不全是因为老古董思想作祟,更多的是一种对故人承诺的坚守,对凌家那份跨越了两代人的深厚情谊。
吃过饭后,秦老爷子拉着凌烽来到大厅喝茶。大厅里的红木家具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都是秦老爷子多年的收藏。他还特地让秦明月过来亲手泡茶——这几乎成了秦家的一个固定节目,只要秦明月在家,泡茶的活儿就一定是她的。
秦老爷子一直以来都极为喜欢秦明月为他泡的茶。这份偏爱说来也有缘由——秦明月泡茶的手法是她奶奶教的,而秦奶奶已经过世多年。秦老爷子喝着孙女泡的茶,总能品出几分亡妻的味道来。因此只要秦明月在家,她都会给秦老爷子泡着茶喝,这也成了祖孙俩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
凌烽这也算是沾了秦老爷子的光,能够亲口喝到自己未来媳妇泡出来的茶水了。他看着秦明月纤纤玉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温杯、置茶、冲泡、分茶,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韵味,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女人,连泡个茶都能泡出一种艺术感来。
“云龙,我听说你在公司里训练着保安部的保安,而且训练得还很好,是吧?”秦老爷子呵呵笑着问道。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秦明月刚递过来的茶盏,茶香袅袅中,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和好奇。
凌烽脸色一怔,没想到这事都传到秦老爷子耳朵里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说道:“确有此事。我身为保安部的教官,正在训练他们。他们也很刻苦努力,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一个个都很有恒心与毅力。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够肩负得起守护整个秦氏集团的重任。”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没有丝毫的敷衍。训练保安部这件事他确实上了心——那些保安大多是退伍军人出身,底子不错,只是缺乏系统性的训练和实战经验的打磨。他按照血狱里的训练方法,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每天带着他们摸爬滚打。虽然时间还不长,但效果已经相当显著。
“这很好,我非常欣赏。”秦老爷子点头说道,眼中露出了由衷的赞许,“这是一举两得之事,一方面能够让这些保安训练变强,另一方面他们变强了,秦氏集团安保方面也就更加安全了。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的把秦家的事放在了心上。”
“老爷子您放心,我会好好训练他们。”凌烽说道。
秦老爷子笑着,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那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茶香和灯光,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他缓缓开口说道:“对你我自然是极为放心的。说起来我们秦凌两家有着悠久的历史——从你的太爷爷,也就是我父亲的那一辈开始,我们两家就已经结交。到了我这一辈,我跟你爷爷更是相交莫逆,是真正的兄弟,还一起上过战场呢。”
“哦?竟有此事?”凌烽的神色认真了起来。关于爷爷的事,他所知甚少。小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凌家就遭遇了那场灭顶之灾,母亲怀着他九死一生逃到海外,在他还不太懂事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他是被师父抚养长大的,对于凌家的过往,对于爷爷凌纵横的传奇,他大部分都是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的。
“哈哈,当然有此事。”秦老爷子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我跟你爷爷都参过军,那时候国家边境不太平,我们还一起上过战场。炮火连天的,你爷爷背着我跑了三里地,硬是把受伤的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后面我们都离开了部队,我退伍后接手秦家的产业,你爷爷就发展凌家武馆,将凌家的武道发扬光大。那时候我跟你爷爷时常往来,隔三差五就要喝一顿酒。你的爷爷可是个犟脾气,跟他下一盘棋,他起码要悔棋五六次。不让悔棋就吹胡子瞪眼,说我不够意思。哈哈,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秦老爷子说到这,眼中露出了一丝深切的缅怀之意。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穿透了时光的思念,是对一个已经离开了几十年的老兄弟最朴素也最深厚的情感。
“可惜爷爷早逝,我未能见到他一眼。”凌烽说道。他的声音平静,但秦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出那平静底下隐藏的遗憾和痛楚?一个从未见过自己爷爷的孩子,一个在异国他乡孤零零长大的少年,他对亲情的渴望,对家族的归属感,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强烈得多。
秦老爷子脸色隐有黯然之态,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带着时光沉淀的重量。
“当年之事,我所知甚少。事发过后我赶去时,你爷爷已经重伤在身。凌家老宅一片狼藉,地上全是血。你爷爷身上中了十几刀,还有好几处枪伤,整个人已经是个血人。但他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咽下去,他在等人——等你的父亲,也在等我。”
秦老爷子的手微微颤抖,茶盏中的茶水荡起了细微的涟漪。几十年过去了,那一幕依然历历在目,依然能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心潮起伏。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你爷爷拉着我跟你父亲的手,他对着你父亲问,你母亲是否已经安全逃离,有没有遇难,腹中胎儿是否保住。直到得知你母亲已经被护送逃离,他才放心下来。然后他拉着我的手,恳请我答应他一个条件——日后无论你母亲生下男孩还是女孩,望我能够尽力扶持保护。”
秦老爷子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看向凌烽,目光坚定而温暖。
“故人老友临终之言,我秦盛烈岂能辜负?因此得知你回来的消息,我真是高兴。我的岁月不多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仅剩下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跟明月能够好好的,我也就老怀欣慰了。”
凌烽心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揉了一把。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感涌了上来。在血狱的十几年里,他受过无数次伤,有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听着秦老爷子用苍老而深情的嗓音讲述着当年的往事,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都要微微湿润起来。
自己的爷爷在那一场事件过后重伤在身,弥留之际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不是凌家的血海深仇,而是自己有孕在身的母亲是否已经安全逃离,母亲腹中的胎儿是否安然无恙。他至死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孙子一眼,却用尽最后一口气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子铺好了后路——托孤于秦家,为凌家保住最后一点血脉。
只可惜自己当时仍在娘胎之中,注定了此生未能看到自己爷爷一面。
这份遗憾,是刻在骨子里的,终生无法弥补。
秦老爷子看着凌烽的表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这个孩子,从还没有出生就失去了爷爷,后来失去了父亲,再后来连母亲也离开了。他是在血与火中长大的,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家的温暖,什么是亲人的关怀。但他没有长歪,反而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秦老爷子对他刮目相看。
“云龙,斯人已逝,往事远矣。人,就该活在当下。切不可被那仇恨蒙蔽了双眼、冲昏了脑袋,那此生断无快乐可言。”秦老爷子对着凌烽语重心长地说着,他的目光中有疼爱,有关切,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人生智慧。
凌烽明白秦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是怕他回来之后,因为当年凌家惨遭仇家围杀之事而过度的怀恨在心,怕他被仇恨吞噬,变成一个只知复仇的行尸走肉。过度的仇恨能够毁灭一个人——它像是一把双刃剑,在刺向敌人之前,首先会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怀着仇恨而活,非但自己活得不快乐不幸福,反而还会连累伤害到身边那些关心自己的人。
老爷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松绑。不是让他忘记仇恨,而是让他不要被仇恨所奴役。
凌烽深吸口气,他缓缓说道:“老爷子,您放心,我心中有度,知道怎么做。”
他这话不是敷衍。在血狱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仇恨吞噬的人了——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可当复仇成功的那一刻,他们反而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活。凌烽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凌家的仇他一定会报,但他不会让仇恨定义自己的人生。他有自己要守护的人,有自己要走的路。
“好,好。”秦老爷子笑着,欣慰地拍了拍凌烽的肩头,那只苍老的手落在凌烽宽阔的肩膀上,带着沉甸甸的温度,“说起来你跟你爷爷有些方面很像——性子耿直刚烈,特别是那股威霸勇猛的气势更是像极了。所谓将门出虎子,凌家男儿的这个特性倒也是代代相传。你的太爷爷当年也是条硬汉,到了你爷爷那一辈,更是把凌家武道推到了巅峰。你父亲虽然走得早,但也曾是个豪气干云的汉子。如今到了你这一代,这份血性一点没丢,我很欣慰。”
凌烽笑了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秦明月。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爷爷和凌烽的对话,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心疼,有感慨,还有一种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柔情。他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但他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几分她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明月,你别光顾着给我跟老爷子倒茶,你也喝一杯。”凌烽说道,端起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云龙,明月泡的茶如何?老头子我就是爱喝明月亲手泡的茶。”秦老爷子笑着说道,看着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的画面,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孙女,一个是他最看重的孙女婿,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这把老骨头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的场景,已经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了。
“味道自然是极好的,也就是跟老爷子在一起才能享受得到这样的福气。”凌烽由衷地说道。
秦老爷子脸色却是一怔,眉头微皱,说道:“怎么?难不成你们在明月山庄住着的时候,明月都没有给你泡过茶?明月啊,你可不能看着云龙耿直憨厚就欺负他啊。”
这话一出,秦明月顿时瞪大了美眸,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一脸错愕。凌烽也是一愣,连忙摆手想要解释。
“老爷子,你误会了,明月贤惠温柔,怎么会欺负我呢?没有的事。”凌烽连忙说道,替秦明月解围。
可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秦老爷子反而更加狐疑了。在老人家眼里,凌烽越是替秦明月说话,就越是说明这孩子老实厚道、受了欺负还替人说好话。于是他一个劲地劝说着秦明月,让她不要欺负凌烽,要懂得疼人,要像对待自家人一样对待凌烽,不能因为人家老实就怠慢了人家。
秦明月檀口微张,上下嘴唇都合不拢了。她无比诧异,更郁闷得不行——自己什么时候欺负过这个家伙了?没有被他欺负就万幸了,自己哪里欺负得了他?这家伙脸皮厚得像城墙,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自己跟他斗嘴从来没赢过,怎么到了爷爷嘴里反倒成了自己欺负他?
可现在秦明月已经是百口莫辩了。爷爷压根儿不听她解释,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两口子要互相体谅”、“你可不能仗着自己聪明就欺负老实人”之类的话,每一句都让她哭笑不得。反观凌烽,坐在一旁老神在在,一副“我很无辜”的模样,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更是让秦明月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子,其实明月对我挺好的,我们相处得也很和睦。每天早上,明月都会早起给我准备早餐呢。这让我很感动。”凌烽见秦老爷子一个劲地数落劝说秦明月,他真是有些过意不去了,急忙开口替秦明月说话。虽然是事实,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这做早餐是应该的。两口子在一起就应当相互包容,相互尊重,这才能长久。”秦老爷子说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让孙女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米,“你爷爷当年跟你奶奶也是这样的,一辈子恩恩爱爱,从没红过脸。这才是咱们秦家和凌家的家风。”
秦明月听着都快要哭出来了——爷爷,我跟他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到您口中就成了两口子了?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教我怎么伺候人了?您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离谱了吧!
即便是凌烽这样的脸皮,听到这样的话也怪不好意思的。他干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笑着岔开话题:“老爷子的话我一定会谨记在心。对了,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儿啊?我想跟明月去散散心。”
“这里有丽水云山风景区,有个丽水湖,景色倒也是可以。那你跟明月过去走走看看吧。”秦老爷子说道。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正好,秋高气爽,正是出去游玩的好时候。年轻人嘛,就该多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屋子里像什么话。
“好。”凌烽点头,他站起身,朝着秦明月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赶紧走,再不走你爷爷又该给咱俩上思想政治课了。
秦明月会意,立刻站起身。她道别了秦老爷子,几乎是逃也似的随着凌烽走了出去。身后隐约还传来秦老爷子乐呵呵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慈爱和期许。
走出秦家老宅的大门,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秋日的清爽。秦明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在屋里她都快被爷爷的话给憋死了。可是一想到爷爷那番话的内容,她心中压抑着的郁闷之气就一股脑儿地涌上了心头。
“你这人真是太无耻了!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没被你欺负就不错了,居然还跟爷爷告状!”秦明月没好气地说道,一双美眸狠狠地瞪着凌烽。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凌烽估计已经被她千刀万剐好几个来回了。
“明月,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说什么不是?这不怪我啊。老爷子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我可控制不了。”凌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但那无辜中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得意——秦老爷子越是这样撮合他们,他跟秦明月的关系就越是稳如泰山。南宫流风什么的,根本不足为虑。
“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找个借口把你带出来了嘛,否则你现在还被秦老爷子教诲一番呢。”凌烽接着说道,语气轻快。
“瞧你这话说的,我还得要感谢你呢?”秦明月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中满是讥讽。她这个动作让她的身材曲线更加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中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剪影。
凌烽笑了笑,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说道:“好了,先不说这个。老人嘛,他自然是希望我们和和睦睦地在一起,顺着他的意思来就是了。让老人家开心,不也是我们做晚辈的本分吗?”
“你什么意思?顺着我爷爷意思来,跟你成婚然后生孩子啊?”秦明月脸色微红地说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在撒娇?而且“生孩子”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凌烽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他心想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但他深知秦明月的性格,这话要是真说出口,这女人估计能当场翻脸。于是他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笑着说:“咱顺其自然。先不说这些,走吧,我们去那个什么丽水湖看看。我都还没去过呢,你应该认得路吧?”
“真不知道我爷爷怎么想的,胳膊肘往外拐,我才是他的亲孙女好吧。”秦明月郁闷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上了车。嘴上不服气,身体却很诚实地系好安全带,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凌烽笑着摇了摇头,他坐上了驾驶座,启动车子,顺着秦明月所指的方向朝着丽水云山景区飞驰而去。车子驶出秦家老宅所在的街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个景区就在丽水镇上,距离秦家老宅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秦老爷子之所以选择在这座小镇上建老宅,除了因为这里清静之外,也与这里的山水有关——有山有水的地方,住着舒坦。
由于是周末,倒也是有着不少人过来这个景区游玩。景区门口的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大多是周边城市的私家车,携家带口来度周末的。所幸游人不算太多,不至于拥挤的程度。比起那些一到节假日就人山人海的热门景点,这里还算清静。
凌烽停好了车,与秦明月一块儿走进了景区内。买了门票,穿过一道古色古香的牌坊,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丽水湖极为广袤,站在湖边放眼望去,湖面宽阔得几乎看不到对岸,只有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湖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翡翠般的碧绿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玉石镶嵌在大地之上。湖畔种植着一株株杨柳,时值初秋,柳叶尚绿,只是叶尖微微泛黄,微风吹来,万条绿丝绦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纤细的手在向游人招手。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旷神怡。
“这地方真不错。”凌烽由衷地赞叹道。他在海外待了十几年,看惯了异国他乡的风景,但眼前这种宁静致远、温婉秀美的山水景致,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是那些壮丽的异国风光所无法替代的。这大概就是骨子里的东西——无论走多远,故土的山水永远是最契合灵魂的风景。
“我小时候爷爷常带我来这里玩。”秦明月轻声说道,目光望向湖面,美眸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时候丽水湖还没有开发成景区,周围都是农田和村庄。爷爷会牵着我的手沿着湖边散步,给我讲他和我奶奶年轻时候的故事。”
凌烽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她的身侧。他能从秦明月的语气中听出她对那段时光的珍视。那时候她还小,爷爷还年轻,一切都很简单很纯粹。如今她长大了,成了掌管数千人企业的总裁,爷爷也日渐苍老,而这片湖水虽然依旧碧绿,却早已物是人非。
凌烽与秦明月沿着湖畔漫步行走,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融洽。他们难得有这样静下心来的时刻,没有公司的会议要开,没有生意上的应酬要应付,没有保安部的训练要盯着,只有湖水、杨柳、微风和彼此。这样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因此两人都显得很惬意与享受。
走了约莫两三百米,凌烽看到丽水湖中有着游人租着小船在湖中划动。那是一种脚踏式的彩色游船,有的是天鹅造型,有的是鸭子造型,五颜六色地漂在碧绿的湖面上,倒也是挺有趣味。船上的游人有说有笑,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伸手拨弄湖水,欢声笑语随着湖风飘到岸边。
凌烽看得有些心动,转头对秦明月说道:“明月,我们也去租艘小船在湖面上划动一番。”
“啊?”秦明月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湖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船,有些迟疑地说道,“这会不会有危险啊?”
“能有什么危险?你看别人不都好端端的吗?”凌烽笑着,指了指湖面上那些悠然自得的游船,“再说了,既然这个景区有这样的项目,说明安全方面的问题别人都考虑好了。救生衣、救生员、应急预案,这些都有的。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了几分:“这碧水荡轻波的,偕同一个美女,泛舟而游,那是多浪漫的事情啊。你想想,咱们两个坐在小船上,四面都是碧绿的湖水,远处是青山连绵,天上是蓝天白云,这不就是画里的场景吗?”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浪漫在哪儿呢?”秦明月嘴上这么说着,不过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凌烽朝着租船的地方走去。她嘴上不服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凌烽描绘的那个画面,确实挺让人向往的。
她来过丽水湖多次,小时候是跟着爷爷来,长大后偶尔也会独自来这里散散心。但从来没有租过船在湖面上泛舟而游。一方面是觉得一个人划船没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工作太忙,每次来都是匆匆走一圈就回去了。如今听着凌烽这么一提起,倒也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在那明媚的阳光下泛舟游行,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趣的。湖水潋滟,微风拂面,远离尘嚣,只有两个人安静地漂在湖中央,听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还有湖鸟从头顶飞过的鸣叫。这样的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心生向往。
两人很快走到了租船的码头。那是一座木头搭建的小型码头,伸入湖中大约十几米,两侧停靠着各色各样的游船。码头上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都是等着租船的游客。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橙色救生衣,正在有条不紊地安排游客上船,同时检查每个人的救生衣是否穿戴正确。
凌烽去排队买票,秦明月站在一旁等他。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修长而纤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雪纺上衣和白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微风吹过,几缕发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目光望着湖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凌烽在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排了大约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了他们。凌烽选了一艘白天鹅造型的脚踏船,白色的船身,天鹅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看起来既优雅又有趣味。他先上了船,然后转身朝岸上的秦明月伸出手。
“来,我扶你。”
秦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放在凌烽宽大粗糙的手掌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凌烽稳稳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搀到了船上。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秦明月下意识地抓住了凌烽的手臂,指尖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别怕,稳得很。”凌烽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几分温热的呼吸,让秦明月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两人坐好之后,工作人员帮他们把船推离了码头。凌烽踩动脚踏板,小船便悠悠地朝着湖心驶去。这种脚踏船的设计很简单,前排两个座位各有一对脚踏板,踩下去就能带动船尾的螺旋桨,船就向前移动了。方向由一个简易的舵轮控制,操作起来非常方便。
船离开码头越远,岸上的喧嚣就越来越淡。渐渐地,耳边只剩下脚踏板转动的咔咔声,船身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湖鸟的啼鸣。湖面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凌烽把船开到湖心一处人少的地方,便停下了脚踏,任由小船在水面上自由漂荡。他从船上的储物格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秦明月。
“感觉怎么样?”凌烽笑着问道。
“还不错。”秦明月接过水,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湖中心的视野比岸边开阔得多,可以看到整个丽水湖的全貌——三面环山,一面是平缓的坡地,湖水从山间流淌而下,汇聚成这一片碧绿的水域。远处山峦叠翠,近处碧波荡漾,头顶上几只白色的湖鸟盘旋飞翔,偶尔俯冲下来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说了,泛舟湖上是件浪漫的事。”凌烽靠在座椅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你看,没人打扰我们,没有电话,没有会议,只有这一片湖水和远处的山。多难得。”
秦明月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这样的时光确实太难得了。她是秦氏集团的总裁,每天有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应付不完的应酬。他是保安部的教官,每天要带着那群保安摸爬滚打,还要提防着各方势力对秦家的觊觎。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艘小船上漂在湖中央,简直是奢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船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阳光洒在湖面上,被微风揉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秦明月伸手拨了拨湖水,冰凉的湖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带走了秋日午后的最后一丝燥热。
“凌烽,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秦明月忽然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了这片宁静,又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心翼翼。
凌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刚才在家里听爷爷说起你爷爷的事,就忽然想问了。”秦明月说着,转过头来看向他。她的眼眸清澈明亮,里面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以前的事。”
凌烽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湖面与天际相接的那条线,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小时候,是在一个叫血狱的地方长大的。”
“血狱?”
“一个私人武装训练基地,在中东。”凌烽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在那里,没有糖果,没有玩具,没有睡前故事。只有沙袋、匕首、枪支,还有永远做不完的训练。五岁开始练体能,七岁摸枪,九岁跟着队伍执行第一次任务。”
秦明月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五岁,她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奶奶怀里撒娇,在爷爷膝前听故事,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玩积木。而凌烽五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在那种地方练体能了。
“我母亲在我四岁那年就过世了,旧伤复发。”凌烽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在那之前她一直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寄托。她走了以后,我整个人就像空了一样。好在还有师父,是他把我带大的,教我武功,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在血狱的某个角落里了,或者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
“你师父……”秦明月轻声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凌烽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怀念,“他是个倔老头,脾气又臭又硬,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我。但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把自己所有会的都教给了我,不管是武艺还是做人。他总说,练武先练心,拳法即活法。光会打人没用,要懂得为什么而打,为谁而打。”
秦明月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凌烽对那个“师父”的感情之深,那是一种超越了师徒的、近乎父子的情感。她忽然间理解了为什么凌烽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心底,因为在他的成长环境里,表露情感是一种可以被敌人利用的弱点。
“十八岁那年,血狱发生了一场内乱。”凌烽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一批雇佣兵被外部势力收买,在内部发动了叛乱。那一战打得非常惨烈,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整个基地几乎被夷为平地。师父为了保护我,身上中了三枪。但他还是带着我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到援军赶到。”
“后来呢?”秦明月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后来叛军被剿灭了,但师父也因为伤势过重,在我二十岁那年走了。”凌烽深吸一口气,“他临终前告诉我,我父亲还有一个结拜兄弟在国内,让我回来投奔。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在国内还有一个未婚妻。”
说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秦明月身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方才那股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秦明月脸色微红,但这一次她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道:“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回来了。”凌烽点了点头,“刚到江海市的时候,说实话我挺不习惯的。这里太平静了,太平的日子过久了,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后来我发现,这种平静挺好的。至少有你在。”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秦明月却听到了那句话里深藏的重量。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的花言巧语和虚情假意,那些男人对她说的甜言蜜语她早就免疫了。但凌烽这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她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
因为她知道凌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不说废话,从不虚情假意。他说有你在挺好的,那就是真的挺好的。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船在湖面上轻轻摇晃,阳光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其实——”秦明月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这门婚约是个负担。”
凌烽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秦明月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她侧过头去假装看风景,但她那红透了的耳根出卖了她。她小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虽然一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有些……有些不知所措,但后来,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你很真实,不像那些人一样戴着面具做人。虽然你有时候确实很气人,说话又粗鲁又不着调,动不动就油嘴滑舌占人便宜——”
“喂喂,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凌烽哭笑不得。
“你听我说完。”秦明月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睛,“但你也很可靠。那天在秦氏集团,你一个人面对林家和陈家的联手打压,一点都没有退缩。刚才你跟流风公子切磋,虽然我一直很紧张,但其实我心里知道你一定会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有你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已经轻得像蚊蚋嗡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凌烽的耳朵里。
凌烽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阳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明明很害羞却又倔强地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片湖水、这片天空、这个午后,都变得无比美好。
“明月。”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突然间好想亲你一口。”凌烽一本正经地说道。
秦明月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凌烽:“你这人——跟你说正经的你就开始耍流氓!”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凌烽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许说!”
“好,不说。”凌烽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那眼神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秦明月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偷偷地转回来,从眼角余光里打量着他。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而分明,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独特气质,粗粝中带着温柔,强硬中藏着细腻。
她忽然觉得,如果爷爷非要她嫁给这个家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两人在湖上漂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渐转为黄昏,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将碧绿的湖水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霞光。湖面上的游船渐渐少了,游人们陆续返航,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该回去了,天快黑了。”秦明月说道。
“好。”凌烽重新踩动脚踏板,将船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晚风比下午凉了几分,拂在脸上带着几分秋夜的寒意。秦明月下意识地将双臂抱在胸前,凌烽见状,脱下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
“披上,别着凉了。”
“不用,我不冷。”
“披上。”凌烽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外套,披在了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的衣领,将他那宽大的外套裹紧了一些。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穿他的衣服,那外套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船靠了岸,两人上了码头,将救生衣还给工作人员。沿着湖畔往回走,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湖面上投下一条条碎金般的光带。景区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遇见几个晚归的游客,都是匆匆赶路的身影。
“今天挺开心的。”秦明月忽然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凌烽说。
“我也是。”凌烽说道。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秦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她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欢喜。
车子在夜色中驶回秦家老宅。老宅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秦老爷子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车,秦明月身上还披着凌烽的外套,老人家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进来,晚饭都准备好了。”秦老爷子笑呵呵地说着,转身进了屋。
秦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披着凌烽的外套,连忙取下来塞回他手里,脸色微红地快步走进屋里。
凌烽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
今天这一趟出门,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