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星君轻飘飘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语抛出,仙家皆是等着看好戏。
陈微面上不动声色,沉默不语。其并非因为对方拿下水摸鱼做文章而感到难堪,而是惊心于北斗星君竟能将摸鱼一事探查得一清二楚!
说明什么?
这说明通明殿内部并非密不透风,他的差事办得不够周密,防线出了大窟窿。
待散了朝,必须彻查。
至于下水摸鱼?
算事嘛?
天庭官场浩如烟海,各部衙门事务繁杂。
若说偷闲躲静,满天神佛哪一个敢拍着胸脯保证己身十二个时辰全在埋头苦干?
若因替上仙摸摸鱼便要上纲上线,那天庭九成九的仙官都得脱下仙袍,卷铺盖下凡去。
天庭之上,水至清则无鱼。
拿此等由头在朝堂上发难,未免显得格局太小。
于是,陈微索性懒得反驳,只笑了笑退回班列之中,双目微闭,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北斗星君瞧见年轻后辈偃旗息鼓退下,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敲打的目的已然达成,见好就收。
今日朝会,武德星君冲锋陷阵虽未能讨到便宜,幸好最后由他亲自下场递了钩子,总算是替武将阵营扳回一城,压住了通明殿新冒头的气焰。
就在群仙以为闹剧收场,准备恭送六御散朝之际。
太白金星眼皮微抬,冷不丁悠悠开口:“本官,倒是觉得北斗星君所言不实啊。”
一语惊落。
北斗、南斗星君等一众派系立刻打起全副精神,目光齐刷刷刺向太白金星。
老星君向来是个滑泥鳅,惯会和稀泥,轻易绝不出手,一旦主动挑起话头,必定藏着后手,绝不简单!
六御大能端坐尊位,皆是默不作声。
裁决从不轻易发话,全在等底下的臣子亮出底牌,斗个胜负分明后,再来一锤定音。
陈微却是心花怒放,比吃了九转金丹还要舒坦。
太白金星肯出面了!
方才他独自站在大殿中央,承受满堂威压,又是表忠心,又是扣大帽,顶住了武德星君的攻击,眼下太白金星开口帮腔,便证明刚才的忠诚表现,过关了!
考验结束。
到了靠山护犊子的环节。
只见太白金星并不着急说话,而是神神在在笑了起来,越是笑,对面越是心底发毛。
……
北斗星君终究先沉不住气,反问道:“长庚道友,何出此言啊?道友若有何高见,直说嘛,何必兜圈子?”
“高见倒是没有。”太白金星等的便是对方主动钻进套里,当下笑着接话,“只是一点不同的想法而已。本官倒是觉得,陈院长下水摸鱼、不介意蹚浑水,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一桩大好事!”
群仙皆是一愣。
连陈微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太白金星的高见。
“何以见得?”北斗星君继续反问道,“也是,毕竟长庚道友喜欢钓鱼嘛,哈哈。”
“哎,北斗道友。”
“跟本官钓鱼没有半点干系,莫要胡说。”
太白金星收起笑容,面容陡然一肃,声音拔高:“正所谓以小窥大!三界水深,泥沙俱下,何其浑浊?水里不知藏着多少恶鱼妖邪,妄图翻江倒海。陈主官一介文官之躯,不顾低微修为,毅然投身通天河平叛一役之中!不畏生死,身先士卒,孤身深入妖族敌营!”
“敢问北斗道友。”
“陈微替天庭擒拿妖邪、平定大患,可不就恰好对应上抓鱼一把好手?”
“本官瞧着也是,某些星君仙袍纤尘不染,端的是威风八面!若比下水抓妖,陈院长自然是一把好手;若比岸上喷口水,此僚还是略高一筹。”
太白金星说完,笑得很轻蔑,深藏功与名。
绝杀!
伤害甚大,侮辱性极强。
说的是谁,在场仙家稍微一想就知道,正是率先发难的武德星君。
一介武将不思带兵打仗平定妖祸,反而在凌霄宝殿内阴阳怪气一个上前线拼命的文官?
北斗星君虽未被指桑骂槐,可武德星君是谁指使发难的?
打狗还得看主家,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太白金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中七寸,端的是老辣非凡,下通天河抓妖、立下平叛战功,乃是天曹司功曹簿上记得清清楚楚的铁证。
事实摆在眼前。
谁能反驳?
谁敢反驳?
若是顺着话茬往下掰扯,往小了说,是武德星君嫉贤妒能、无事生非;往大了讲,那便是整个武将阵营渎职避战。放着下界群妖作乱不管,任由一介文官去冲锋陷阵,满堂天王星君倒有闲情逸致在朝堂上挑刺?
北斗星君权衡利弊,不再反驳,默默退回班列。
大能交锋,唇枪舌战拼的就是谁大义帽子盖得狠。
输了就是输了,老牌官僚收放自如乃是基本功。
太白金星也不乘胜追击,毕竟对方阵营的南斗星君始终未曾开口,那才是劲敌。
至于其余神仙?
根本不够看。
可偏偏武德星君就是不甘心。谋划了许久的局,怎能被两句话给破掉?
他迎着四面八方戏谑的眼神,举起笏板上前:“星君!此言差矣……”
“武德星君,慎言!”托塔天王李靖抢先一步,厉声打断话茬,沉声道,“下界妖祸频生,生灵涂炭。吾等身为天庭武将,手握兵权,却未能及时清剿恶妖,实乃剿妖不力、失职怠惰!尔等难辞其咎,理应领罚反思!”
“这…”武德星君一时语塞,完全找不到话术回应武将之首。
“我等有罪啊。”李靖面向御座补了一句,不再言语,心中却在暗骂蠢物。
太白金星挖了一个深坑,摆明要给武将阵营扣帽子,偏偏有蠢物不长眼非要往坑底跳!
快闭嘴吧!
嫌武将的脸丢得不够干净吗?
非得把渎职的罪名彻底坐实才罢休?
武德不要脸面,其余天庭武将还要脸面!
武德星君手举着笏板,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如芒在背。
“废什么话啊,软骨头一个。”哪吒见状,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仙家听得清清楚楚。
三太子向来说话直率,肚子里藏不住半点弯弯绕绕,最看不起光说不练的窝囊废。
自己不敢下界拼命,倒有脸来数落旁仙,岂不可笑?
满堂仙家皆心知肚明,却全当没听见,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谁会去跟哪吒计较?
真要论起规矩去呵斥两句,哪吒能当场把乾坤圈砸过来。
武德星君自然听得真切,怒目圆睁瞪向哪吒。
哪吒毫不避讳,下巴微抬,满脸不屑。
怎么?
不爽?
有种单挑啊!
少在朝堂上玩嘴皮子功夫!
陈微将好戏尽收眼底,心中畅快淋漓,跟着太白金星混,当真是安全感十足。
就在此时。
大天尊周身金光流转,俯瞰着下方群仙:“众爱卿皆为天庭肱骨,能文能武,皆是好事。风纪纠察院既已立下,陈微,且用心办差,莫负朕恩。”
群仙齐齐躬身。
陈微手捧笏板,高声应和:“臣,定当粉身碎骨,不负陛下浩荡天恩!”
朝议,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