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的朝会散去,百官各回各部。
陈微没急着回通明殿,而是熟门熟路拐了个弯,一路溜达到后苑清池,他站在白玉桥头,识海中依旧翻滚着方才朝堂之上的唇枪舌战。
过瘾!
当真是过瘾呐!
以往在底下当个小仙吏,总以为大能们上朝,必定是仙气飘飘、互相吹捧,顺便定下三界大计,今日亲身站进大殿,方才明白,什么叫作吃仙不吐骨头。
开口发难者,最次都是太乙金仙。
到了后来,大罗金仙更是亲自下场,言语交锋间招招致命,全往死穴上戳。
天庭里头,有几个底层仙能有幸亲眼目睹如此大场面?
不枉挨了一顿集火。
太白金星瞧见新晋的陈院长还在回味无穷,便打趣道:“清泉,还在琢磨?”
“回星君!”陈微闻言,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下官今日算是开了眼,若非星君出手,下官端的是被动。”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顺势在石凳上坐下:“朝会嘛,本就是如此。我方唱罢你登场,来来回回全是权谋算计。你方才应对得不错,没落了通明殿的威风。不过,朝堂之上的门道深似海,你往后还得慢慢学呢。”
老星君说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年轻后辈坐下。
陈微挨着石凳,洗耳恭听。
“朝会既已散去,口舌之争便权当翻篇。”太白金星端起茶盏,目光逐渐深邃,“你眼下要做的,是把余波按下去,不能给对方留下下次继续进攻的把柄。就拿通天河一事来说,那头金翅大鹏雕,如今还压在山底下。此事,终究要有个定论。”
陈微心中一凛。
当时为了快刀斩乱麻,请动齐天大圣出面将三妖镇压。
爽是爽了。
可后续的烂摊子,却一直在暗中发酵。
“星君明鉴。”陈微压低声音,“灵山那边,莫非有动作了?”
“何止是有动作。”太白金星轻笑一声,话里有话道,“灵山的那群菩萨,天天吵吵嚷嚷,明里暗里四处游说。兴许是找到了北斗星君门下,给足了好处。若不然,你当今日为何非要拿你下水抓鱼的事做文章?全是为了通天河那桩案子!”
陈微恍然大悟。
难怪北斗星君堂堂大罗金仙,非要屈尊降贵来挑刺,表面上是打压新任院长,根子上是要在凌霄宝殿敲打通明殿,顺便给西天灵山补点小人情。
仙家朝堂之争。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全是利益交换。
终究是之前处理得太过想当然,光顾着请孙悟空出山镇压,倒是忽略了金翅大鹏雕错综复杂的背景,从而埋下今日的祸根。
“此事,必须尽快有个结果。”太白金星重重放下茶盏。
“下官明白!”陈微立刻表态,试探着问道,“那依星君之意,大鹏雕是放,还是不放?”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停顿了足足三息,老星君方才补了一句:“清泉啊,金翅大鹏雕一事,要体面,也不能失了天庭的法度。去办吧。”
陈微见状,只能拱手告退。
上仙安排差事,永远不会给具体的实施细则,横竖就是丢下一句总体方针,让底下仙官自行揣摩。
办砸了,是下属悟性太差。
办好了,是上仙指点有方。
太白金星说的体面,便是不能把灵山得罪死,得顾全西方诸佛的面子,法度,便是天庭不能平白无故放妖,否则凌霄宝殿的脸面往哪搁?
既要又要。
纯粹考验陈微处理棘手差事的手段。
……
半个时辰后。
风纪纠察院,正堂。
衙门刚刚完成扩编改制,仙工司送来的全套新家当已然摆置妥当,陈微端坐在院长大椅上,后背靠着柔软的云锦靠垫,却觉得如坐针毡。
识海中,他还在反复咀嚼太白金星的话。
堂下,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名心腹,分列两旁,安安静静站着。
上仙不发话,底下自然得保持肃静。
杨婵没在。
方才回衙门的路上,陈微发道传音,想叫她来一起开会参详参详。
结果,倒把酣睡中的仙女吵醒了。
陈微好说歹说,许下不少承诺,才把杨婵给重新哄睡过去。
事实证明,道果相融次数绝对不可太多,修为高的一方主导法力,耗费的心神难以估量,着实伤身。
扯远了。
陈微收回心神,左思右想,依旧品不出太白金星话中的所以然,索性抬头道:“诸位。太白星君降下法旨,命吾等尽快解决通天河金翅大鹏雕的遗留案子,上仙的原话是要体面,也不能失了天庭法度,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话音一落。
四位心腹神色各异。
萧焰和楚风想不出个所以然,两名小仙本就是行动派,忠诚度毋庸置疑,指哪打哪。
但若论谋略,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让他们动手没问题,去解上仙的哑谜,想破脑袋也难办。
论出谋划策,还得是马牧之和庞龙那两根老油条。
果然,马牧之思索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院长!下官认为,金翅大鹏雕,可以放!”
“但是!”庞龙摇动手中羽扇,默契接过话茬,“咱们还要顾全天庭的面子!怎么能因为灵山随便吵吵两句,就立刻让金翅大鹏雕出来?邦德兄,你说呢?”
马牧之顺水推舟,接了一句:“文和兄所言不差!所以,金翅大鹏雕既要放,又不能完全放!”
陈微听得满头雾水,眉头微皱。
什么叫既放,又不完全放?
马牧之见上仙面露惑色,赶忙解释:“大人,下官探查得知,灵山内部对大鹏雕一事,有两套不同的声音,一部分主张强硬要回大鹏,而另一部分则认为大鹏雕在下界生事,沾染了因果,主张处理,既然灵山内部在扯皮,咱们大可在此处做文章!”
意思很明白:利用灵山内部的派系斗争,玩一手斡旋。
在天庭的规矩框架内,走个假释的过场,把大鹏雕弄出来,但同时加上诸多限制,让灵山虽然接走了妖,却也不觉得占了多大便宜。
庞龙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如此想。
陈微闻言,忽然,他恍然大悟道:“本官懂了!大鹏雕能放,但必须死!”
“大…人!”马牧之声音发颤,吓得连连摆手,“属下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啊!”
庞龙也愣住了。
他的本意只是想在文书上做些手脚,搞个带枷修行,哪是要直接弄死大鹏雕?
“院长,案子实则可以…”马牧之见陈微意动,小心翼翼想要找补。
“案子,便按死规矩办。”陈微斜了两个大聪明一眼,“老马、老庞,你们肯定能猜出上仙话中的意思,第二套方案不用藏着掖着了,金翅大鹏雕,得死了。”
“是!”
“院长高见!”
马牧之和庞龙见退无可退,只能拱手应答。
两名下属皆是满肚子诡计,岂能猜不出太白金星话中真正的杀意?
之所以不提弄死大鹏雕,是因为影响太大。
大鹏雕再怎么混账,那也是如来佛祖名义上的娘舅,杀了,便是把灵山往死里得罪。
所以两名军师琢磨,如何在天庭与灵山之间搞平衡,明哲保身。
谁能料到。
陈微直接跨过政治拉扯,一步到位走向肉体消灭。
论心狠手辣,还得是陈院长。
陈微见两位下属答应,当即吩咐道:“去找一趟黄眉,此事,交给他办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