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看着那几张钱,没有拿。
她说“周大爷,你收着”。
周大爷把钱放回口袋,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几句话,还是那几张钱。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来。
第五天晚上,韦红霞值夜班。走廊里很安静,那些老人大多睡了,只剩值班室那盏灯还亮着。
周大爷又来了,还是那几句话,还是那几张钱。
韦红霞没有拒绝,也没有收。
周大爷把钱放在桌上,慢慢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
韦红霞坐在值班室里,看着桌上那几张钱。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屈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拿那些钱,把它们推到了桌子另一边。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几张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周大爷,什么也没说。
周大爷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里,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韦红霞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
她以为只要她不再收那些钱,那些事就不会再找上她。她错了。
周大爷不再来值班室了,但走廊里多了一双眼睛,值班室的门有时候明明关好了,半夜韦红霞抬头会看见门缝下面一双拖鞋。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那些眼睛和拖鞋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有一天中午,韦红霞在食堂吃饭,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头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他六十多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睛下面两条很深的纹路。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客气,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你是小韦吧?我姓钱,刚住进来,在三楼。”
韦红霞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钱老头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听说你人挺好,挺照顾老人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韦红霞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她太熟悉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回到那间朝南的房间,把那件旧红毛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
她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韦红霞在月光里坐了很久,忽然想起谭姐说过的一句话。谭姐说,“红霞,你好好活着,别糟蹋自己”。
她以为自己没有再糟蹋自己了,可是那些找上门来的事说明,有些路不是你想不走就能不走的。
你走过一次,那扇门就永远开着一道缝,你关不上,风吹过来,它就会自己打开。
她把脸埋进那件旧红毛衣里,躺了下来。
第二天韦红霞去上班的时候,经过养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枝丫上的嫩芽比前几天大了,绿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这些嫩芽没有因为冷就不长,风来了,雨来了,它们还是冒出来了。
她站在树下,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养老院里走。
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过来,它就会晃一下。但她不想再走进去了。
她欠孙桂兰的钱还有六千块,她可以自己挣,慢慢还。她不急,她可以等。
那天晚上,韦红霞刚洗完脚,正坐在床边拉掉那件旧红毛衣上的毛球。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枣儿咿咿呀呀的叫声,小杰的声音夹在其中,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在跟小月说话,又拿回来。
“妈,枣儿会走了,今天自己迈了三步。”
韦红霞的嘴角弯了一下。“好,会走了好。你看着点,别让她摔了。”
小杰嗯了一声,那边安静了几秒。
韦红霞等着,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果然,小杰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
“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韦红霞没有接话,等着。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小杰像是鼓了鼓劲才开口。
“妈,房贷每个月要还三千多,小月带孩子上不了班,就我一个人挣钱,有点吃力。你能每个月帮我两千块吗?就一阵子,等小月出去上班了,就不用你帮了。”
韦红霞握着手机,坐在床边,那件旧红毛衣搭在腿上,她手指在上面慢慢摸着。
两千块,她一个月工资加夜班补贴,也就三千多。去掉两千,剩下一千多,够吃饭,够买点日用品,但不够还孙桂兰那六千块了。
孙桂兰那一万块,她攒了四个月才攒了四千,还差六千。
“小杰,妈这边……”
她刚开口,小杰又接上了。
“妈,我知道你也难。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枣儿还小,小月也出不去。你要是不帮我,这房贷我怕撑不住。”
韦红霞的手指在毛衣上停下了。
她想说妈也难,想说妈还欠着孙桂兰的钱,想说妈每个月挣的那点钱,自己都不够花。
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那粒嫩芽还在,没有长大,也没有枯萎。
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行。妈每个月给你转两千。”
小杰在那头笑了,声音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妈,谢谢你。等我宽裕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韦红霞说“不用,你们好好的就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那里,把那件旧红毛衣拿起来,继续拉那些毛球。
毛球小小的,灰红色的,一粒一粒的,怎么扯都扯不完。
她拉了又拉,直到手指发酸才停下来。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了下来。
韦红霞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工资三千多,给两千,剩一千多,加上夜班补贴,勉强够还孙桂兰每个月几百块。
要还清那六千块,得一年。
一年,能撑住的。
她翻了个身,把那件旧红毛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月光照在窗帘上,像一面安安静静的墙。
她在那道墙后面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韦红霞照常去上班,该翻身翻身,该喂饭喂饭。
月底发了工资,她留了生活费,又取了五百块塞进信封里,封口用胶带缠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给孙桂兰的,攒够一万了再一起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