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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咱们白纸黑字写下来

    韦红霞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把身边所有能找的人都想过一遍,孙桂兰还等着她给钱,马翠莲那边她不想再沾,养老院预支工资也最多只能预支两千块。

    韦红霞蹲在灶房门口,把那张存折又看了一遍,数字不会变多。她站起来,把存折放回调料瓶底下,转身走出了院门。

    王老三家院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王老三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韦红霞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王老三站在堂屋门口,等着她开口。

    “王老三,我想跟你借一万块钱。急用,半年内我还你。”

    王老三没有马上回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眼神韦红霞见过很多次,以前在牌桌上,在那些她还不起债的晚上。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搓了搓手,说了一句让韦红霞心口发凉的话。

    “一万块,不是小数目。你要是真想借,得按我的规矩来。五个月,你陪我五个月。这一万块不用你还,五个月满了,咱们两清。”

    顿了顿,王老三接着往下说;

    “你要是同意,咱们白纸黑字写下来,按手印。你要是中途反悔,这钱你得连本带利还我。”

    韦红霞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没有扭头走,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行,写吧。”

    王老三转身走进堂屋,她跟进去,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把那几个字写下来,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她接过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按了手印。

    红红的指纹印在纸上,像一粒干了的血珠。王老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笑。

    韦红霞去养老院上班的路上,顺道去银行存了一万块,转给了孙桂兰。

    孙桂兰收到钱以后发了一条消息:“红霞姐,谢谢!”

    “应该的,谢谢你,桂兰。”韦红霞回完信息,把手机放进布袋里。

    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把枣儿那件浅蓝色毛衣的最后一针收了。

    把毛衣叠好装进布袋里,她靠着墙,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劳务市场纸片。

    她把它抽出来,看了几秒,又折好放回去。她的口袋里还留着那个念想,一个她暂时还走不上去的出口。

    韦红霞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知道,她又要开始数日子了。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

    她坐在那些倒数的刻度里,等着天亮,等着下班,等着那棵枣树长出新的叶子。

    韦红霞把自己切成很多块,每一块都给了不同的人,留给自己的那一块越来越小。

    但她还留着那一小块,压在那件旧红毛衣底下,等她走得动的时候,它会重新变大的。

    日子像一捆湿柴,烧不旺,灭不了,烟熏火燎地熬着。

    韦红霞在白纸黑字上按下的那个红手印,把她的日子切成了两半。

    白天她还是养老院的护工,给老人翻身、喂饭、擦洗、换尿布,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下班以后,她不回自己的家里,而是直接去王老三家。

    王老三没有像以前那样对她动手动脚,他只是让她在堂屋里坐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韦红霞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等着墙上的钟走完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

    王老三点点头,不拦她。

    那些以前韦红霞恶心的事,现在一件也没有发生。

    王老三只是看着她,像是怕他一松手韦红霞就会从门缝里溜走。

    这种目光让韦红霞更不舒服,比被按在床上的时候还要让人透不过气。

    槐树叶子绿了又黄了,风越来越凉了。

    韦红霞站在养老院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劳务市场的纸片,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了。

    纸片被她摸得发软,字迹模糊了,但她还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台阶上一片落叶被风翻了个面,背面比正面更黄。她没有再想下去,把那片落叶踢开,裹紧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王老三给韦红霞配了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拴在红绳上。

    她接过钥匙,没有说话,把它装进布袋里,和那件旧红毛衣放在一起。

    钥匙是凉的,毛衣是暖的,她把它们分开装在布袋的两边,一个也不挨着另一个。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王老三家的堂屋里,王老三破天荒地没有看她,而是望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夜空。

    他忽然问了一句:“红霞,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韦红霞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韦红霞站起来说“我走了”,王老三说“路上慢点”。

    韦红霞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地清了。

    孙桂兰的钱还了,小杰的房贷每个月按时转过去,王老三那边还剩最后几个月的身子债。

    她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张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数字不大,但不再是空白了。

    养老院的工资还是那么多,夜班的补贴也还是那么一点。

    韦红霞每天做着同样的事,翻身、喂饭、擦洗、换尿布,手越来越稳,像一截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棱角都磨平了,表面光滑但底下是硬的。

    她不再去想那些挣快钱的门路,只是把每个月到手的钱分成几份,该转账的转账,该存的存。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韦红霞走在里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只是走着。

    她每天下班去王老三家里坐一个小时,不说话,也不听他说话,等钟走完一圈就站起来走人。

    王老三不再提那些事,也不再用那种目光看韦红霞。

    有时候韦红霞站起来说要走,王老三也只是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韦红霞把钥匙递回给他,他没有接,说“你留着吧”。

    韦红霞握着那把钥匙,铜的,小小的,拴在红绳上,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

    她没有再推回去,装进了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韦红霞走得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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