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还是每个月转两千块给小杰，她没有问过他的工资涨了没有，也没有问过小月什么时候能出去上班。
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小杰有自己的难处，她帮不了他更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韦红霞每次把转完账的截图发给小杰，小杰都只回一个“好的”，她看了，把手机放进布袋里。
她不知道还要帮衬多久，不知道小杰哪一天才能不需要她，不知道她自己哪一天才能攒够一笔能让自己安心的钱。
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自己沉下去。她还在挣，还在还，还在走。她把自己埋进日子里，没有长出新的叶子来，但也没有被风吹倒。
养老院新来的老头姓孙，六十七岁，脑梗后遗症，白天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护工给他擦，他也没反应。
他住三号楼一楼走廊尽头那间，离值班室不远。
白天韦红霞给他喂饭，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含在嘴里嚼半天，像在数米粒。
韦红霞不急，端着碗等他咽下去再喂下一口。
他偶尔抬起眼皮看韦红霞一眼，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太清她在哪里。
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走廊里的灯调暗以后，孙老头从轮椅上站起来——白天那副病歪歪的样子像是装出来的。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值班室门口，也不敲门，就站在那里，看着韦红霞。
韦红霞第一次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吓了一下。她看见孙老头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白天没擦干净的口水渍，但眼睛发着光。
那种光，像猫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一只不会动的老鼠。
“小韦，你还没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用力而清晰。
韦红霞看着他。“孙大爷，你该回去睡了。”
孙老头没有回去，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在值班室那把椅子上坐下，像是已经被默许了一样。
“我睡不着，你陪我坐一会儿。”
韦红霞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孙大爷，值班室不能留人，你回去睡吧。”
孙老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韦红霞一愣的话：“小韦，你缺钱吧？”
韦红霞没有抬头，回应孙老头。“不缺。”
孙老头笑了笑，那笑声很轻。
“我观察你好久了。”
韦红霞没有说话，依旧低垂着眼睑。
孙老头又开了口：“小韦，你值夜班一晚上才挣几个钱？我有钱。你陪我聊天，我不会亏待你。我年纪大了，图不了别的，就是想有个人陪着。”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他。孙老头的眼睛在值班室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夜猫在黑暗中打量着猎物。
“孙大爷，你睡不着，我可以陪你说说话。是护工分内的事，不收钱。”
孙老头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目光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也行。那你就陪我坐坐。”他没有走，也没有再提钱的事。
韦红霞没有赶他，又低下头，眼神空洞。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一个布袋。
孙老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扶着墙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白天，韦红霞给孙老头喂饭的时候，他还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歪着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没有看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韦红霞也没有看他，把粥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里，擦干净他嘴角的口水，推着他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孙老头又来了，还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值班室门口。
韦红霞没有抬头，也没有请他进来。
孙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韦红霞靠着墙，闭着眼睛。她没有数日子，也没有想没还完的债。
她只是在想，夜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天亮以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一天中午，韦红霞刚给一个老人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在走廊里擦手。
孙老头坐着轮椅，自己推着轮子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韦红霞面前。
他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判若两人，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像是连坐直都很吃力。
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次。
“小韦，我有话跟你说。你推我去后院坐坐。”
韦红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安置好手头的老人，才推着孙老头的轮椅从侧门出去。
后院不大，几棵老槐树，几张长椅。她把他推到长椅旁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孙老头歪着头，吃力地转过脸看着她。
“小韦，我想雇你做我的居家保姆，月薪六千，包吃住。你跟我回家，照顾我起居就行。”
韦红霞坐在长椅上，风吹过来，她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孙大爷，我现在有工作。”
孙老头歪着头，嘴角的口水又淌了下来，他没有擦。
“你在养老院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四千？六千够你生活的很滋润了。”
他的话像一把尺子，量得很准。
韦红霞没有马上回答，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得很慢。
“孙大爷，我两个月后才走得开。”
孙老头靠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
“行，我等你两个月。这两个月我把手续办了，到时候你跟我走。”
那天晚上韦红霞又值夜班。
她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脑子里算着账，六千块一个月，比现在多出将近一倍。除了每月给小杰的钱，还能存下一些。
不用再值夜班，不用再住在那间潮湿的宿舍里，不用每天闻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知道孙老头不是单纯地需要一个保姆。六千块买的是一个晚上可以陪他说话的人，一个可以让他不再盯着天花板等天亮的人。
但韦红霞知道她正在慢慢学会从那些她不愿意走的路里，找出还能落脚的地方。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服自己这是对的，只是觉得那条路虽然弯，但她还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