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李世民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眉头从紧锁变成了舒展。
这家伙的嘴皮子比魏征厉害。
不是一个档次的厉害。
魏征是正面硬刚,讲道理摆事实,但遇到法雅这种滑不留手的对手就容易被绕进去。
江阳不一样,知识面太广了,连佛教的起源年代都清楚,随手就能找到对方逻辑链上的致命漏洞。
法雅沉默了几息,双手合十,声音比方才慢了半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施主此言差矣,佛虽于一千四百年前在天竺悟道,可佛法真意早已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是彼时无人参透,佛祖未能传道人间,无法指引苍生。”
“如日月悬于天际,纵然乌云遮目,日月并非不存。只是世人看不见罢了。”
江阳听完这段话,愣了一下。
他是真愣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这秃驴的嘴皮子功夫给震住了。
这反应速度,这偷换概念的能力,放到现代去当辩论队的,绝对是国家队水平。
佛法早已存在,只是没人参透?
日月被乌云遮住不代表不存在?
好家伙,这等于说你提出的任何反面证据,他都能用佛存在但没被发现来挡掉。
这是个逻辑上的死胡同,不可证伪。
但江阳的胜负欲上来了。
遇到对手了。
他嘴角一勾,往城垛上重一拍。
“行!就按你说的,佛早已存在,只是没人参透。”
“那我再问你上古之时,天降大洪水,滔天巨浪吞没九州,生灵死伤无数,人族险些灭绝。”
“大禹率领万民,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十三年,这才平定了洪水,救了苍生。”
“大禹治水的时候,佛在哪里?”
“为什么不出手?几百万人泡在水里等死的时候,佛为什么不显灵?凭什么要一个凡人带着万民一锹一铲地挖河道?”
“你告诉我,是大禹救了苍生,还是佛救了苍生?”
法雅老眼忽然亮了一下,“施主此问,老衲正好可以解答。”
“大禹治水,非凡人之力所能及,之所以能成此不世之功,正是佛祖冥之中的指引。”
“佛虽未现身说法,却以无形之力点化大禹,使其悟得治水之法,普救世人。”
城头上,百官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江阳。
李世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这秃驴真会扯,什么都能往佛身上靠。
江阳站在城垛前,手撑着墙砖,听完这话,被逗乐了。
城下的法雅眉头皱了一下,百姓们面相觑,不明白这位起居郎在笑什么。
江阳收住笑,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法雅啊法雅,你刚才可是亲口说的,佛祖在一千四百年前于天竺悟道,在那之前,佛法虽存于天地间,但无人参透,佛祖未能传道人间,无法指引苍生。”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不到一炷香之前。”
“大禹治水是什么时候?夏朝之前,比佛祖悟道早了一千多年。”
“你自己说那时候佛祖无法传道人间,无法指引苍生,那你现在告诉我,佛祖是怎么指引的大禹?”
声音不大,但字清楚,顺着风送下城头,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
死一般的安静。
法雅的身子僵在蒲团上,转动佛珠的手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的眼球急速转动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冒了出来。
城头上,程咬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
“哈哈!这秃驴自己打自己嘴巴了!”
房玄龄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提。
这就是江阳的厉害之处,不跟你纠缠什么佛法义理,就拿你自己说过的话堵你的嘴。
城下,法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于挤出声音来。
“这……佛祖的指引……并非……佛祖……并未将此事告知老衲……老衲……不得而知。”
江阳的眉毛挑起来了。
佛祖没告诉他?
好家伙,前脚信誓旦旦说佛祖指引大禹,后脚就说佛祖没告诉他具体怎么指引的?
那你凭什么说是佛祖指引的?
广场上的百姓也反应过来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法雅大师这话……好像接不上啊。”
“是啊,他刚才不是说那时候佛指引不了人吗?怎么又能指引大禹了?”
江阳把双手从城垛上撤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冰冷了三分。
“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
“一会儿说佛祖那时候没法指引苍生,一会儿又说佛祖指引了大禹。一会儿说佛祖告诉了你这些事,一会儿又说佛祖没告诉你。”
“法雅,你到底是在传佛法,还是在编故事?”
法雅的脊背弯了下去,手里的佛珠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抖了又抖,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江阳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步紧逼的质问,而是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口声声说陛下杀孽太重,天降旱灾以示惩罚,那我问你,佛语有云,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城头上百官的表情齐刷刷变了。
房玄龄手里的茶杯这回是真放下了,整个人往前倾,眼珠子瞪得溜圆。
杜如晦转过头,跟房玄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服。
长孙无忌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冒出一句:“他怎么连佛经都……”
魏征站在前方,花白的眉毛抖了两下,嘴角往上走了走,随即又压了下去。
江阳的声音继续往下落,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隋末乱世,天下分崩,群雄割据,百姓朝不保夕,路边饿殍遍野。陛下起兵征战四方,结束了乱世。”
“是造了杀孽,死了人。可陛下杀的是谁?杀的是祸乱天下的反王,是屠戮百姓的贼寇,是让万民活不下去的乱源!”
“杀他们,正是为了护千万百姓的命。”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陛下做的,恰恰就是佛法所言之事!”
“你凭什么说陛下有罪?按你们佛家自己的说法,陛下非但无罪,还有大功德!”
城头上沉默了两息。
然后长孙无忌第一个鼓掌。
柴绍跟着拍了起来,程咬金嘿了一声,两只蒲扇大的巴掌拍得啪啪作响。
尉迟敬德抱着膀子,冲城下的法雅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