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
江阳跨进殿门的瞬间,脚步停了。
殿内灯火通明,但气氛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程咬金靠在柱子旁边,一身明光铠,腰挎板斧,正拿着个糕点往嘴里塞。
尉迟敬德坐在台阶上擦他那杆马槊,铠甲上的铜扣在烛光下反着光。
长孙无忌穿着圆领便袍,手里捏着杯茶,眉头微锁。
再往里看,柴凤舞那丫头穿着一身墨色甲胄,长发高束,银剑挂在腰间,整个人英姿飒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抱着胳膊跟程咬金抢糕点吃,嘴里塞得鼓囊囊的。
江阳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
武将全副武装,文臣也到了大半,这架势……
“陛下,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脚翘在案角上,手里拿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语气闲散得不像话。
“没什么大事。”
他把桂花糕往盘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长孙安业,义安王李孝常,张婕妤,监门将军刘德裕,禁军统军元弘善,今晚要发动政变。”
江阳愣了两息。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这是想仿照玄武门啊。
程咬金嘿了一声,板斧往地上一顿。
“小江大人来了,快坐快坐,糕点管够,御膳房刚送来的!”
江阳看了看周围人的状态,程咬金在吃糕点,尉迟敬德在擦兵器,柴凤舞在抢食,长孙无忌在喝茶,李世民在翘脚。
没有一个人紧张。
江阳走到案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顺手从程咬金手边的盘子里抓了块糕点。
“所以陛下全知道了?部署也做完了?”
李世民拿起茶杯喝了口,点了点头。
“李桐客半个月前就把他们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今晚他们的人刚出府门,朕的人就会把他们堵回去。”
“那叫我来干嘛?”江阳嚼着糕点,含混不清地问。
“叫你来看戏。”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三分得意。
“上回你跟朕说放长线钓大鱼,朕觉得有道理。今天鱼上钩了,总得让你看收网的场面。”
江阳咽下糕点,乐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长孙皇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面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但精神头还不错。
李世民站起来迎了两步,扶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观音婢怎么过来了?这边的事不用你操心。”
长孙皇后笑了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江阳身上。
“趁着等消息,妾身想跟江大人讨教一件事。”
江阳放下手里的糕点,正了正身子。
“皇后娘娘请说。”
长孙皇后开口了,语气平和,但问题一点都不轻。
“陛下登基以来,将粮价压到两文一斤,为的是让天下百姓吃得起饭,按理说这是善政,百姓该感恩才对。”
她顿了一下,眉间多了一丝困惑。
“可最近长安民间却有怨言传出,说朝廷压粮价压得太狠,活不下去了,本宫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何?”
长孙皇后的问题落下,两仪殿里安静了两息。
魏征从角落里站起来,脸板得跟铁似的,一步迈到殿中央,拱手朝李世民行了一礼,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了许久的火气。
“陛下,臣早就说过,谷贱伤农!”
“粮价压到两文一斤,百姓种一年地,账算得过来吗?”
魏征转向长孙皇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重。
“皇后娘娘,一亩地最高产粮不过二百斤上下。十税三,六十斤交了朝廷。”
“再算每年的人头税三百文,各州县的苛捐杂税,杂七杂八加起来绝不低于二百文。”
“二百斤粮去掉交税的六十斤,剩一百四十斤。两文一斤,二百八十文。”
“二百八十文。”魏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嗓音沉了下去。
“人头税三百文,加上杂税二百文,就是五百文。一亩地的收入是二百八十文,刨去自家吃嚼用度,剩下的钱连税都交不上。”
“百姓种一年地,越种越穷,越种越欠债。陛下,您说他们能不抱怨?”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眉头拧在一起,但脸上没有退让的意思。
“魏征,你说的这些朕不是不知道。但朕问你一句话,如果粮价涨了,种地有利可图了,会发生什么?”
他没等魏征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声音越说越沉。
“达官显贵会怎样?地主乡绅会怎样?他们会拼了命地抢百姓手里的田地!”
李世民站起来,掌心拍在御案上,茶杯都跟着晃了一下。
“前隋就是例子!粮价三文一斤,种地能赚钱,好,天下的土地在二十年内被士族门阀瓜分殆尽。”
“寻常百姓沦为佃户,地租高达五成六成,比现在的日子还惨十倍!”
“隋炀帝为什么亡国?不是他修运河修的,是天下百姓无地可种,活不下去了才反的!朕绝不走杨广的老路!”
魏征脖子上的青筋跳起来,梗着脖子往前一步。
“那陛下就看着百姓种地亏本?看着农户一家老小饿着肚子交不起税?”
“陛下是天子,天子以民为本!百姓活不下去,跟隋末有什么区别!”
“你……”
李世民的手指着魏征,胸口起伏,一句话被堵在喉咙里。
两人瞪着对方,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鼻子。
程咬金缩了脖子,把手里的糕点偷偷放下了。
尉迟敬德擦马槊的手停了,扭头看着这两人吵架,不敢出声。
长孙无忌端着茶杯,目光在李世民和魏征之间来回转,嘴巴闭得紧的。
柴凤舞嘴里的糕点嚼了一半忘了咽,瞪大眼睛看着魏征敢这么跟皇帝顶。
李世民死盯着魏征,牙关咬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不涨粮价,涨了粮价,土地兼并就会重演,大唐就完了。朕宁可让百姓苦几年,也不能让大唐步隋朝后尘。”
“那就是放任不管了?”魏征的声音尖锐。
“朕没说放任不管!朕在想办法!”
“想了一年了,想出来了吗!”
“你……”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直跳,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长孙皇后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切断了。
“陛下,魏大人,你们各有道理,但吵下去不是办法。”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从进殿起就一直沉默嚼糕点的江阳身上。
“江阳,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