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人群散去大半。
裴寂被两个禁军架着,双脚拖在地上往大安宫方向走,路过侧门甬道时,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长孙安业站在阴影里,正要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裴寂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长孙安业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快步消失在甬道尽头。
裴寂把头垂下去,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他什么都没了,但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长孙安业今晚动手成功,太上皇复辟,他裴寂依然是左仆射,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到那时候,江阳?
呵。
裴寂的眼底闪过一抹阴冷,随即被禁军架着拐过了弯。
江阳的宅子里,烛火明亮。
蓉蓉趴在桌上写大字,一笔一划认真真,缺了颗门牙的小嘴抿着,舌尖从嘴角露出来一小截。
院门一响,蓉蓉的脑袋弹起来。
“哥!”
小丫头从椅子上跳下来,粉色小裙子一甩,踩着碎步冲到门口,两只小手张开就往江阳身上扑。
江阳一把她捞起来,颠了两下。
“今天在学堂乖不乖?”
“乖!夫子还夸我字写得好呢!”蓉蓉搂着江阳的脖子,小脸贴过来,“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江阳把她放到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果子的油纸包递过去。
“在宫里忙了一天,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挑了挑眉。
蓉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你哥我,升爵了。以前是蓝田县男,现在是蓝田县子。”
蓉蓉不太懂县男和县子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升了就是好事,小丫头拍着手蹦起来,缺牙的嘴咧得老大。
“哥哥好厉害!是不是全大唐最厉害的!”
江阳被她那股子认真劲儿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双揪。
“差不多吧,走,明天哥带你去集市买好吃的。”
“好!”
翌日清晨。
江阳换了身便服,牵着蓉蓉出了门。
马忠赶着马车跟在后面,秋月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个包袱。
长安西市刚开市,人声嘈杂,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蓉蓉骑在江阳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左看右看,眼睛忙不过来。
“哥哥!那边有糖人!”
“等会儿买。”江阳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往木器铺子走。
他在木器铺子里转了一大圈,挑了一套刻刀,一把锉刀,两块上好的枣木板子,又买了一堆梨木方块。
老板看他买得杂,好奇地问了一句:“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刻点东西。”江阳没多解释,付了钱让马忠搬上车。
蓉蓉在旁边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哥哥买这些木头干嘛呀?”
江阳蹲下来,跟蓉蓉平视。
“哥哥要做一个好东西,做出来以后,全大唐的书都能变便宜。到时候像蓉蓉这样的小孩子,都能读得起书。”
蓉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抬手指着街对面。
“哥哥,糖人!”
“行,走,买糖人去。”
……
傍晚。
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暖橘色。
江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排梨木方块,手里捏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往木块上刻字。
系统奖励的木工技艺让他的手稳得出奇,刀锋走过之处,一个反体的贞字渐渐成形,笔画清晰,棱角分明。
活字印刷术。
这东西在历史上要到北宋毕昇才搞出来,距离现在还有四百多年。
大唐用的还是雕版印刷,想印一本书,先在整块木板上把全部内容反着雕出来,一块板子只能印一页。
一本几万字的书,得雕几百块板子,光是雕版就要几个月,成本高得离谱。
而活字印刷,把每个字刻成单独的字模,排版的时候往框里一摆,印完拆开,字模还能反复用。
效率高出几十倍,成本砍掉九成。
江阳刻着字,脑子里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这东西做出来,不藏着掖着,直接卖给李世民。大唐要推行政令、印制律法文书、编撰书籍,哪样离得开印刷?
李二是个聪明人,他一定看得出活字印刷对大唐意味着什么。
而江阳要的也简单,技术转让费,分成,加上后续印书的独家经营权。
赚钱嘛,不寒碜。
他可不想当那种苦哈哈的清官圣人,有才华干嘛不变现?
“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马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阳头也没抬,手上的刀没停。
“一个新东西,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马周凑近看了两眼,那些梨木块上刻着反体字,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他读书多年,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和印刷有关,但具体是什么门道,一时想不透。
马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江阳余光瞥见了,把刻好的字模放进木盒里,转头看他。
“有事就说,在我面前你还吞吐吐的?”
马周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层窘色。
“大人……马周有个不情之请。”
“说。”
“能否……借一百贯?”
江阳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马周两眼。
这人从来不开口求人。
当初穷得喝粥度日都没跟任何人借过一文钱,今天能说出这话,肯定是遇到了非开口不可的事。
江阳没问为什么。
“秋月。”
秋月从屋里探出头来。
“取一百贯给马周。”
马周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大人不问缘由?”
江阳重新拿起刻刀,低头继续刻字。
“你马周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开口借钱,那就是真需要。一百贯而已,用完了不够再说。”
马周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两下,深躬了一礼,没再多说什么。
秋月捧着钱箱出来递给马周,马周接过,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江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
历史上的马周是大唐第一孤臣,一辈子鞠躬尽瘁,清廉得死后没钱下葬。
这种人借钱,你问他干嘛用,那是侮辱人。
院门又响了。
这回来的是李桐客。
黑衣黑靴,面容冷峻,站在门口拱了拱手,“江大人,陛下有请,有要事相商。”
江阳手里的刻刀啪地拍在桌上。
“什么时辰了?酉时都过了!这都下班了还叫人进宫?”
李桐客面无表情:“陛下说了,事急从权。”
江阳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嘴里嘀咕咕。
“加班费,必须有加班费。上回说好的朝九晚五呢?天喊天加,大唐公务员就这待遇?”
李桐客在前面带路,耳朵里灌满了江阳的抱怨声,面上纹丝不动,内心却在感慨,整个大唐也就这一位爷,被皇帝召见还能骂咧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