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程咬金把板斧提起来,在掌心里颠了颠,咧嘴笑了。
“陛下,俺老程今晚能动手不?手痒得很。”
尉迟敬德站起来,马槊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
“长孙安业那个狗东西,上回就该一槊捅了他。”
柴凤舞从椅子上弹起来,银剑出鞘半寸,两眼放光。
“舅!我也要打!”
李世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
“你给我老实坐着,哪儿都不许去。”
柴凤舞瘪了嘴,但没敢再闹。
江阳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口准备喷人的火气憋了回去。
土地兼并和商业的争论,被这突如其来的军事调动打断了。
也罢。
今晚不是吵这个的时候,长孙安业要造反,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等了整两个时辰。
江阳靠在椅背上,眼皮子打架,困意上涌,正要往旁边歪的时候,一阵喊杀声从皇城外面远传了进来。
困意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程咬金的呼噜声嘎然而止,两只眼睛睁开的速度比拔刀还快,一把捞起地上的板斧就站了起来。
尉迟敬德已经提着马槊走到了殿门口,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光从太极宫北侧的方向映过来,把夜色染成一片跳动的橘红。那是火把的光,很多火把,成百上千支,连成一片。
脚步声从远到近,铠甲碰撞,兵刃碰撞,夹杂着嘶吼和口号。
来了。
江阳站在殿内,心跳加速了两拍,但手脚是稳的。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局面过了一遍,五千精兵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长孙安业那帮人就是往口袋里钻。
这场戏的结局早就写好了。
李世民整了整龙袍的衣襟,转头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长孙皇后站起来,面色平静,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殿门外走去。
李世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阳一眼。
“跟上,看戏。”
江阳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程咬金、尉迟敬德、柴凤舞、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殿内所有人齐跟在后面,走出了两仪殿的大门。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很近了。
火光把太极门方向照得通亮,数百人举着火把,穿着各式铠甲,正朝两仪殿的方向冲来。
队伍前面是骑马的将领,后面是跑步的士兵,阵型谈不上整齐,但人数不少。
江阳站在李世民身后偏右的位置,眯着眼往前看。
最前面骑马的两个人,他都认得。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重甲,面容阴沉的是长孙安业。
右边那个穿着王爷服饰外面套了副皮甲,面容英俊但眼神发狂的是义安王李孝常。
两人身后跟着大约七八百人,火把映着刀枪,乌压一片。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面孔上没有一丝慌乱,帝王的威压从骨子里渗出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叛军越冲越近,终于看见了台阶上站着的那个明黄色身影。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两仪殿前的广场上。
长孙安业勒住马,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整个人亢奋得发抖。
他的目光扫过李世民身边只有长孙皇后和几个文臣武将的身影,嘴角咧开了。
李孝常也看见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就这么几个人。
监门将军刘德裕和元弘善已经控制了玄武门和承天门的禁军换防,皇城内外的通道全在他们手里。
李世民身边没有大军护卫,就这么暴露在两仪殿前面。
赢了。
李世民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厉沉的,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长孙安业,李孝常。你们想干什么?”
长孙安业翻身下马,脚踩在金砖上,仰头看着台阶顶端的李世民,整个人的姿态张扬到了极点。
“请陛下退位!”
李孝常也下了马,站在长孙安业身侧,声音比他更大。
“李世民!请你退位,归政太上皇!”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回荡在太极宫的夜空中。
江阳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蠢得让人没法同情。
李世民从半个月前就知道他们要反,五千精兵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还在这表演“逼宫大戏”。
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螳螂自己钻进鸟嘴里还觉得自己赢麻了。
李世民没有动,声音低了一度,“李孝常,朕待你不薄。宗室王爷,食邑千户,朕亏过你什么?”
李孝常的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不薄?你把我的兵权全夺了!凉州三万大军,我经营了六年,你一纸诏书收得干净净!”
“我也是太祖之后,凭什么你李世民做得皇帝,我连个实权都不配有!”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长孙安业。
“你呢?朕用了你的弟弟做右仆射,你的妹妹是当朝皇后,朕哪里亏待过你长孙家?”
长孙安业的脸扭曲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三分癫狂七分怨毒。
“好啊,你说得好听,长孙无忌是右仆射,长孙无垢是皇后,可他们是什么人?是被我赶出家门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李世民的方向。
“他们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母仪天下,我呢?我是那个当年把他们赶走的哥!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你觉得我会有好下场?”
“与其等着哪天被他们清算,不如我先动手!”
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身后,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江阳余光瞥见长孙无忌的表情,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被亲兄长算计,至亲当做仇人防备,那种心寒不是旁人能体会的。
就在这时,叛军队伍后面挤出一个人来。
华贵的衣裙在火光下闪着金线,头上插着凤钗,脸上敷着厚粉,踩着碎步从人群中走出来。
张婕妤。
她走到长孙安业和李孝常中间,仰着下巴,看着台阶上的李世民,眼里全是压抑了一年多的恨意和快意。
“李世民。”
“你当年能从你爹手里抢走皇位,今天我们就能帮太上皇抢回来。”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火把的光照亮了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嘴角翘着,得意得不加掩饰。
“等太上皇复辟,本宫便是正宫皇后,到那时候……”
她的声音拔高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你李世民再见了本宫,得喊一声母后!”
江阳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母后?
就你?
一个太上皇的妾室,连妃位都不是的婕妤,张口就皇后母后。
这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属实给他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