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的东西越转越快。
“印刷成本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止……书价下来了，读书的人就多了……识字的人多了，朝廷选才的池子就大了……”
“大人，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总能鼓捣出这些闻所未闻的玩意儿，每一样拿出来都能改天换地。”
江阳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有挂嘛，说了马周也不懂什么叫系统。
“行了，别激动了。这东西还没做完呢，常用字起码得刻三千个，回头再找几个手巧的匠人帮忙。你先去睡吧，明早还得上朝。”
马周用力点了点头，端着茶碗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江阳坐在廊下，看着那一匣子字模发了会呆。
活字印刷。
这东西拿到李世民面前，又是一把杀手锏。
印刷成本降下来，朝廷就能大批量刊印律法，政令，教材，往各州县铺。
长远来看，比白糖和制冰加起来的意义都大。
但今天不急，明天朝会的事更要紧。
庞相寿的案子，他得想怎么处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江阳就被秋月叫了起来。
他揉着眼睛洗了把脸，穿上月白色的官袍，左手把活字模具匣子往袖子底下一夹，出门上了马车。
马周已经等在车上了，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五品官服，精神头很足。
两人在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阳把昨晚的想法跟马周说了。
“庞相寿这案子，你怎么看？”
马周沉吟了片刻。“按律，杀害朝廷命官，不论缘由，当斩。”
“但是？”
“但百姓不会管律法怎么写，他们只看到一个贪官逼死了人家满门，苦主手刃仇人。若朝廷杀了张扣，民心寒了。”
江阳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马车停在承天门外，两人下车步行入宫。
太极殿内，百官已经到了大半。
江阳带着字模匣子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扫过他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然后迅速移开。
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江阳徒手接箭救了陛下。
现在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三分忌惮，少了三分轻慢。
江阳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把字模匣子搁在脚边，眯着眼等开场。
没等多久，王德的嗓音从殿顶划过去。
“陛下驾到……”
李世民从后殿走出来，龙袍笔挺，但脸色不好看。
他坐上御座，扫了一眼底下的百官，开口了，声音低压着。
“庞相寿，安宜县公，户县县令。朕的旧部，跟朕一起从晋阳杀到长安的弟兄。”
“昨天，被一个种地的百姓，当街砍成八块。”
“朝廷的县公，大唐的命官，像杀猪一样被人剁了摆在大街上，围观的百姓没一个报官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两度，殿内几个站在前排的官员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这是户县，不是匪寨！大唐开国才几年，就有人敢当街杀官了？今天杀县令，明天是不是就敢杀刺史？后天是不是杀到朕头上来了？”
李世民拍了一下御案，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溅出水来。
“刑部！把人犯押上来！”
两个刑部差役押着张扣走进来。
江阳眯着眼看过去。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散乱，囚衣上沾着土和血渍。
但这人的眼睛是亮的。
李世民盯着他，声音沉下去。
“张扣，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人？”
“庞相寿，安宜县公，朕的旧部！贞观开国功臣！当年跟朕一刀一枪从晋阳杀到长安的弟兄！”
“你当街把他砍成八块，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朝廷？以后人有冤就自己操刀，大唐还要不要王法了？”
张扣歪着头看了李世民好几息，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得吓人。
“与我何干？”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什么开国功臣，什么朝廷脸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他要是不害我一家老小，我吃饱了撑的去杀他？”
张扣的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李世民，嘴角往下一撇，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原来，皇帝也不讲道理。”
满殿文武的脸色全变了。
李世民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
“放肆！”
“来人，把这个目无王法的东西拖出去，碎尸万段！”
殿门口的禁军应声往里走了两步。
江阳动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魏征也动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从班列中跨出来，同时开口，声音在大殿里撞在一起。
“陛下以什么罪名处斩张扣？”
李世民的目光从江阳脸上扫到魏征脸上，又从魏征脸上扫回江阳脸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什么罪名？当街杀害朝廷开国功臣，这个罪名还不够吗？”
江阳走到张扣旁边，面朝御座，声音拔得又高又亮。
“我不知道什么开国功臣！”
“只知道，张扣杀的是一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狗官！”
“他强夺百姓田产，他当堂打死人命，他纵容手下凌辱妇孺，残害幼童！这种人，张扣替朝廷除了他，替天下除了他，何罪之有？”
魏征紧跟着站了出来。
“陛下！庞相寿若不贪污害命，不逼死张扣满门，张扣为何要杀他？”
“有因有果，血债血偿！陛下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张扣碎尸万段，公道何在？”
李世民被两个人左右夹击，胸腔里那口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成了冷笑。
“好，好得很。”
“所以在你们看来，张扣杀了朝廷县公，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了？”
江阳没接这个茬，他抬起头，目光直撞上李世民的视线，声音沉了下来。
“臣反问陛下一句。”
“庞相寿迫害百姓，草菅人命，是否有罪？”
李世民没答。
江阳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更重了。
“还是说，在陛下眼中，开国功臣是人，百姓就不是人了？”
这句话落下去，大殿里连呼吸都停了。
李世民的拳头在御案底下攥得指节发白，指着江阳，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
“江阳！你放肆！”
“庞相寿有没有罪，自有朝廷处置！轮得到一个草民私自动刀？今天他杀庞相寿你说有理，明天有人杀了别的官你也说有理？那朝廷的律法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