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听完这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朝廷处置？”
“那敢问陛下，朝廷什么时候处置庞相寿了？”
李世民的身体僵了一瞬。
江阳没给他缓冲的余地，声音拔高了两度。
“庞相寿在户县横行了多久？强占了多少田地？打死了多少条人命？朝廷的眼睛呢？朝廷的律法呢？”
“若是朝廷处置了庞相寿，何以轮得到张扣一个种地的百姓，提着杀猪刀去当街讨公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了所有人的痛处上。
李世民的额头上青筋一根鼓起来，太阳穴跳个不停，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他想反驳，可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堵。
因为江阳说的是事实。
庞相寿在户县干的那些事，朝廷没查没管没问，直到他被砍成八块摆在大街上，朝廷才知道。
这笔账，算谁的？
就在殿内陷入死寂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班列后方冒了出来。
“张扣！”
李纲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须发皆白的老脸上摆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
“你既然觉得庞相寿有罪，为何不到长安来举报？大唐有御史台，有大理寺，有刑部，哪一个衙门不受理案件？”
“你不走正途，不报官府，一上来就提刀杀人。依老夫看，你分明是蓄谋已久，心存歹念，枉顾律法，无视朝纲！”
江阳在听见李纲开口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炸了。
一家五口被灭门，妻子被凌辱致死，三岁的孩子被活摔死。
你他妈跑出来说人家蓄谋已久，心存歹念？
是人吗？
江阳三步走到李纲面前，一巴掌抽在李纲左脸上。
“我去你娘的！”
啪。
李纲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两圈，拐杖脱手飞出去老远，人撞在旁边的殿柱上才停住，半边脸肿得变了形。
“人家一家老小都死绝了！三岁的孩子被人活活摔死！”
江阳的声音气的都有些发抖。
“这个时候你跳出来给人扣罪名？你他娘的还是个人吗？肮脏的老东西！”
李纲扶着柱子踉跄站稳，满嘴的血腥味，耳朵嗡嗡响着，好半天才缓过来，指着江阳嘶声尖叫。
“陛下，江阳当殿殴打老臣，无视朝纲，无法无天，求陛下做主啊！”
江阳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停。
左脚一蹬，整个人扑了上去，左手连着甩出去三巴掌，一下比一下重，打得李纲脑袋左右乱晃。
“你是不是忘了？立秋宴上！你个老登耍赖，剩下的我今天给你补齐！”
李纲被打得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惨叫连连。
旁边的官员全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敢上去拉。
上回在太极殿拉架的那位，自己挨了一肘子，现在还记着呢。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炸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都给朕闭嘴！”
江阳收了手，退后两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李纲缩在殿柱下面，不敢吭声了。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阵笑声响了起来。
张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张扣戴着重枷跪在殿中间，笑得浑身发颤，铁链哗哗响着。
笑了好半天，他才停下来，抬起手指向百官班列的右侧。
“他。”
江阳顺着张扣的手指看过去。
御史台的位置，一个穿着青色御史官服的中年人，面色在这一瞬间煞白了。
燕弘阳。
御史台侍御史。
张扣的笑停了，只剩下冰冷的恨，“那位老大人方才问我，为何不到长安报官。”
“我来过。”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去年腊月，天寒地冻，我走了六天六夜到长安，跪在御史台门口从卯时跪到酉时。”
“是他。”手指纹丝不动指着燕弘阳。“把我赶走的。”
“他说我一个乡下泥腿子，告的是朝廷开国功臣，没有实证不予受理，连大门都没让我进。”
燕弘阳的腿在抖，嘴唇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扣的嘴角又扯开了，可这回不是笑。
“我被赶出来那天晚上，那些员外乡绅的打手就找上门了，他们知道我去告状了，消息是谁透出去的，你们自己想。”
魏征脸从红变成了铁青，目光扫向燕弘阳，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燕弘阳，你是庞相寿的女婿！”
“张扣到御史台告状，你不但不受理，反而把消息透给了庞相寿！是你害死了张扣一家五口，你就是帮凶！”
燕弘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
“魏大人！下官……下官没有！下官从未见过此人，他胡说的，他……他一定是受人指使来诬陷下官！”
江阳走到燕弘阳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人家指着你鼻子说是你赶走的他，正好你又是庞相寿的女婿，这么巧？”
“天底下有这种巧合？”
“还是说张扣吃饱了撑的，满朝文武几百号人不攀咬，偏偏咬中了你庞相寿的女婿？”
燕弘阳不敢看江阳的脸。
“下官……下官确实……那天御史台值守的人很多……或许……或许是别人……”
“或许？”江阳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班列后方响起。
“陛下，臣有物呈上。”
戴胄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厚的册子，面色铁青。
他走到殿中间，朝御座行了一礼，然后翻开册子。
“臣奉旨彻查庞相寿在户县任期内所有劣迹，已查明。”
“庞相寿任户县县令一年零八个月，贪污受贿总计五十八万贯。与当地乡绅勾结，侵占百姓良田六万亩。”
殿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五十八万贯。
江阳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大唐粮价，这笔钱够长安城全部百姓吃三年。
一个户县令，一年多时间，贪了这么多。
戴胄翻了一页，声音没停。
“另查明，自庞相寿上任以来，先后共有二十名户县百姓赴长安御史台举报庞相寿。”
“二十人，无一人被受理，全部被人赶出御史台大门。”
“赶走他们的人，正是侍御史燕弘阳。”
殿里彻底炸了。
二十个人。
从户县走到长安，少说五六天脚程，二十个人拖家带口跑来告御状，全被这姓燕的堵在门外打发走了。
燕弘阳整个人从跪变成了趴，裤子下面一大片深色湿痕正在蔓延开。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陛下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