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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这官不当也罢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色青得发黑,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就敢这么干,好得很。”

    江阳看着燕弘阳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燕弘阳,按大唐律,受贿徇私,包庇主犯,间接致人死亡,你的罪比庞相寿还重。”

    “夷三族。”

    “庞相寿,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同罪,夷三族。”

    燕弘阳瘫在地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嗓子眼里断续续的哀嚎。

    就在这时,班列里有人动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拱手施礼,脸上堆着为难的表情。

    “夷三族固然大快人心,但有损陛下仁德之名,燕弘阳虽有大过,但其族中老幼何辜?”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前后站出来四五个人,众口一词,说什么有伤天和,陛下当以仁德服天下。

    江阳扫了一眼那几张脸,记住了,全是跟燕弘阳同期入仕的。

    魏征先一步炸了。

    “仁德?二十条人命!张扣满门灭绝!三岁幼童被活活摔死!你们跟我谈仁德?”

    “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就因为他们是百姓?就因为他们没官没爵?”

    “请陛下秉公执法,以正国法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了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坐在那里,眉头拧着,沉默了好几息。

    江阳盯着他的脸,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这个表情说明这位天子在权衡。

    果然,李世民开口了。

    “燕弘阳徇私枉法,罪不可赦,当斩。”

    “但庞相寿……毕竟是开国功臣,从晋阳跟到长安,九死一生。人已经死了,夷三族……”

    江阳放声笑了。

    满殿文武被他这声笑吓得一愣,连李世民都顿住了,皱着眉头看过来。

    “江阳,你笑什么?”

    江阳收了笑,抬起头,目光直对上李世民的眼睛。

    “我笑陛下说的公正和公道,不如别叫贞观了,改个名吧。”

    “改成刑不上功臣元年?”

    李世民的脸黑了下来,手拍在御案上。

    “放肆!你真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

    江阳针锋相对。

    “庞相寿是你旧部,你今天因为私情包庇他,那朝堂上其他跟着你打天下的人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只要跟陛下有交情,贪污受贿不用怕,草菅人命不用愁,死后连家人都能保住。”

    “而那些奉公守法、两袖清风的人呢?他们看着贪官的族人活得好好的,再看自己清苦度日,他们寒不寒心?”

    “今天陛下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有第二个庞相寿,后天就有第三个。因为他们都是功臣,都是旧部,陛下都舍不得动。”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没够。”

    江阳的声音盖过了李世民,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决绝。

    “辅佐一个是非不分、不讲公道的昏君,我感到耻辱。”

    这句话出口,整个太极殿像被人按了暂停。

    百官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当皇帝这么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着他的脸说出昏君两个字。

    江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扯住官袍的领口,用力一拽往地上狠摔了下去。

    啪。

    起居令从腰间脱落,叮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袖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百个大小一致的木块骨碌碌滚开,每个上面凸着一个反写的字。

    那是他刻了一整晚的活字字模。

    江阳没有低头去看,转过身三步走到戴胄面前,一把抢过手里那份犯罪册子。

    戴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手。

    江阳把册子夹在腋下,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世民。

    “用不着你降罪,这官,我自己不当了。”

    说完转身就走。

    整个太极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拦他。

    殿门口的禁军面面相觑,看看江阳,又看看御座上的陛下,不知道该不该拦。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胸腔里那口气翻来覆去,堵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朕当皇帝还用他来指手画脚?一个七品起居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太极殿是他家后院?”

    “昏君?好大的胆子!他江阳算什么东西,敢对朕说出这两个字!”

    殿里没人敢吭声。

    程咬金低着头盯脚面,尉迟敬德攥着腰间佩刀,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闭紧了嘴。

    就在这时候,魏征深叹了口气。

    “陛下。”

    “陛下严惩武德老臣,裁撤八百余人,手段果决,天下人都说陛下英明。”

    “可今日陛下做了什么?”

    “您惩罚旧臣是因为他们不听话,却不顾律法,包庇自己的心腹。从此以后,跟着您打天下的那批人必然有恃无恐,放纵贪欲。”

    “您以为这是在保他们,实则是在害他们!今日庞相寿因为您的纵容而死于非命,明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走上同样的路!”

    “而其他臣子呢?”魏征的手朝百官班列扫了一下。

    “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陛下严惩别人的轻车熟路,轮到自己人就法外开恩。谁还愿意尽心办事?谁还信陛下的公正?心气全无!”

    “您削了王爵,裁了冗官,百姓拍手叫好,都说新皇英明。可今天您在满朝文武面前包庇贪官,这传出去,百姓怎么想?”

    魏征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陛下难道忘了隋末为何天下大乱?农民为何揭竿而起?”

    “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张扣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父母打死了,妻子没了,孩子没了,满门灭绝!”

    “他走投无路,为家人讨一个公道,结果等来的是陛下要将他碎尸万段!”

    “天下百姓若知此事,还如何信任陛下?公信力一旦没了,便再也无法挽回!”

    魏征说到这里停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息,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抬起双手,扯住了自己官袍的领口。

    御史官服从肩头褪下,一层滑落到脚边,叠在金砖上。

    “臣亦不愿辅佐昏君。”

    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往殿门方向走。

    百官的嘴巴全张开了,房玄龄的脸白了,一天之内,两个人摔了官袍,先是江阳,后是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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