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色青得发黑,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就敢这么干,好得很。”
江阳看着燕弘阳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燕弘阳,按大唐律,受贿徇私,包庇主犯,间接致人死亡,你的罪比庞相寿还重。”
“夷三族。”
“庞相寿,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同罪,夷三族。”
燕弘阳瘫在地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嗓子眼里断续续的哀嚎。
就在这时,班列里有人动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拱手施礼,脸上堆着为难的表情。
“夷三族固然大快人心,但有损陛下仁德之名,燕弘阳虽有大过,但其族中老幼何辜?”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前后站出来四五个人,众口一词,说什么有伤天和,陛下当以仁德服天下。
江阳扫了一眼那几张脸,记住了,全是跟燕弘阳同期入仕的。
魏征先一步炸了。
“仁德?二十条人命!张扣满门灭绝!三岁幼童被活活摔死!你们跟我谈仁德?”
“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就因为他们是百姓?就因为他们没官没爵?”
“请陛下秉公执法,以正国法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了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坐在那里,眉头拧着,沉默了好几息。
江阳盯着他的脸,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这个表情说明这位天子在权衡。
果然,李世民开口了。
“燕弘阳徇私枉法,罪不可赦,当斩。”
“但庞相寿……毕竟是开国功臣,从晋阳跟到长安,九死一生。人已经死了,夷三族……”
江阳放声笑了。
满殿文武被他这声笑吓得一愣,连李世民都顿住了,皱着眉头看过来。
“江阳,你笑什么?”
江阳收了笑,抬起头,目光直对上李世民的眼睛。
“我笑陛下说的公正和公道,不如别叫贞观了,改个名吧。”
“改成刑不上功臣元年?”
李世民的脸黑了下来,手拍在御案上。
“放肆!你真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
江阳针锋相对。
“庞相寿是你旧部,你今天因为私情包庇他,那朝堂上其他跟着你打天下的人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只要跟陛下有交情,贪污受贿不用怕,草菅人命不用愁,死后连家人都能保住。”
“而那些奉公守法、两袖清风的人呢?他们看着贪官的族人活得好好的,再看自己清苦度日,他们寒不寒心?”
“今天陛下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有第二个庞相寿,后天就有第三个。因为他们都是功臣,都是旧部,陛下都舍不得动。”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没够。”
江阳的声音盖过了李世民,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决绝。
“辅佐一个是非不分、不讲公道的昏君,我感到耻辱。”
这句话出口,整个太极殿像被人按了暂停。
百官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当皇帝这么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着他的脸说出昏君两个字。
江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扯住官袍的领口,用力一拽往地上狠摔了下去。
啪。
起居令从腰间脱落,叮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袖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百个大小一致的木块骨碌碌滚开,每个上面凸着一个反写的字。
那是他刻了一整晚的活字字模。
江阳没有低头去看,转过身三步走到戴胄面前,一把抢过手里那份犯罪册子。
戴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手。
江阳把册子夹在腋下,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世民。
“用不着你降罪,这官,我自己不当了。”
说完转身就走。
整个太极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拦他。
殿门口的禁军面面相觑,看看江阳,又看看御座上的陛下,不知道该不该拦。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胸腔里那口气翻来覆去,堵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朕当皇帝还用他来指手画脚?一个七品起居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太极殿是他家后院?”
“昏君?好大的胆子!他江阳算什么东西,敢对朕说出这两个字!”
殿里没人敢吭声。
程咬金低着头盯脚面,尉迟敬德攥着腰间佩刀,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闭紧了嘴。
就在这时候,魏征深叹了口气。
“陛下。”
“陛下严惩武德老臣,裁撤八百余人,手段果决,天下人都说陛下英明。”
“可今日陛下做了什么?”
“您惩罚旧臣是因为他们不听话,却不顾律法,包庇自己的心腹。从此以后,跟着您打天下的那批人必然有恃无恐,放纵贪欲。”
“您以为这是在保他们,实则是在害他们!今日庞相寿因为您的纵容而死于非命,明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走上同样的路!”
“而其他臣子呢?”魏征的手朝百官班列扫了一下。
“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陛下严惩别人的轻车熟路,轮到自己人就法外开恩。谁还愿意尽心办事?谁还信陛下的公正?心气全无!”
“您削了王爵,裁了冗官,百姓拍手叫好,都说新皇英明。可今天您在满朝文武面前包庇贪官,这传出去,百姓怎么想?”
魏征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陛下难道忘了隋末为何天下大乱?农民为何揭竿而起?”
“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张扣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父母打死了,妻子没了,孩子没了,满门灭绝!”
“他走投无路,为家人讨一个公道,结果等来的是陛下要将他碎尸万段!”
“天下百姓若知此事,还如何信任陛下?公信力一旦没了,便再也无法挽回!”
魏征说到这里停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息,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抬起双手,扯住了自己官袍的领口。
御史官服从肩头褪下,一层滑落到脚边,叠在金砖上。
“臣亦不愿辅佐昏君。”
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往殿门方向走。
百官的嘴巴全张开了,房玄龄的脸白了,一天之内,两个人摔了官袍,先是江阳,后是魏征。